004 丢城的县令

破落户出身的张县令就蹲在县城郊外的茅厕里。

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烧饼，脸上的褶子比茅坑的石头还多。

这已经是他逃离县城后第五天躲在这种破地方了。

"哎哟我的妈哟，那姓刘的小子简直是活阎王！"

他一边啃烧饼一边对着空气骂骂咧咧，饼渣子混着口水沫子喷得满墙都是，

"老子不就是贪了点银子嘛，至于把全县百姓都煽动起来造老子的反？

还说什么'大哥带我们娶婆娘'，娶个屁婆娘，分明是想谋朝篡位！"

说到这里，张县令突然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烧饼差点掉进茅坑。

他那只抓着烧饼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没擦干净的眼屎。

"我的乖乖...可不敢掉进去啊..."

他喉咙里发出蚊子似的声音，眼睛滴溜乱转，活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左边耳朵贴在茅厕的土墙上，右边耳朵竖得笔直，连二里地外的狗叫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他就赶紧把烧饼往怀里一塞，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刘文田的土匪兄弟们会不会找到这里？"

他越想越怕，后脊梁直冒冷汗，

"要是被他们抓住，不得把我吊在城门楼上当靶子射？"

"还有朝廷的人..."

他又想起自己弃城而逃的罪过，牙齿咬得咯咯响，

"要是被吏部的人发现我躲在这种地方，非把我扒了官服下大狱不可！

到时候打板子、坐大牢、发配边疆...

想想都要了老命啊！"

他哆哆嗦嗦地把烧饼凑到嘴边，刚咬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

发霉的饼渣混着茅厕里刺鼻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味道就像有人把臭袜子、烂白菜和阴沟里的污水搅和在一起，再塞进他嘴里。

"呸呸呸！"

他赶紧吐在旁边的草堆里，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

"这是什么破饼？

比老子当年当乞丐时吃的馊饭还难以下咽！"

可他转念一想，这半块发霉的烧饼还是昨天晚上偷偷从一家农户的狗食盆里抢来的，要是扔了，下一顿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

于是他又硬着头皮把烧饼捡起来，闭着眼睛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

"刘文田啊刘文田，老子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还要连累老子吃这种猪狗食！"

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突然听见茅厕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县令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手里的烧饼"啪嗒"一声掉在茅坑的木板上，沾了一片鞋子泥印。

他赶紧双手抱头蹲在墙角，声音抖得像筛糠：

"别...别杀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下有八岁还没娶进门的小妾..."

过了半天，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县令壮着胆子从门缝里往外看，这才发现刚才的脚步声是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人路过。

他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不小心把地上的饼又踩了一脚...

张县令发现掉了饼子后，又哭着脸拿了起来，这下更难入口了。

不就是个身份木牌吗，有必要举在手上吗？

"刘文田...刘文田..."张县令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眶都红了，

"好你个刘文田，老子不过是多收了你家几亩地的税，你就敢带着人来抄老子的家？

老子跟你没完！"

要说这刘文田，原本也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家里有几十亩良田，还有间绸缎庄。

可自从张县令上任后，三天两头就以各种名目征税：什么"城墙修缮税"、"官印保养税"、"县令生辰税"...

没半年功夫，就把刘文田的家产榨了个干干净净。

上个月县城闹旱灾，张县令不仅不赈灾，反而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都卖了换酒喝。

刘文田气不过，跑到县衙门口破口大骂：

"张扒皮！

你个喝百姓血的狗官！

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

张县令当时正在后堂和师爷喝酒，听到骂声气得直拍桌子，酒碗啪地摔在地上：

"反了反了！

给我把那个老东西抓起来，重打二十板！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板子硬！"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冲出去，没一会儿就把刘文田按倒在县衙门口的青石板上。

刘文田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却梗着脖子不肯求饶，反而越骂声音越大：

"张扒皮！

你个断子绝孙的狗官！

老子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县令端着酒碗站在台阶上，冷笑着说：

"老东西，你现在倒硬气了？

等会儿打到你连亲妈都不认识，看你还嘴硬不！"

刘文田被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

"张扒皮！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在山上有好多兄弟！

等他们知道你这么欺负人，非把你绑到山上喂狼不可！"

这番话一出口，围观的百姓都愣住了，张县令也吓得手一哆嗦，酒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刘文田看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就你这把老骨头，还说在山上有兄弟？

你那兄弟还能挑得动柴吗？

我看你是被打傻了吧！

给我接着打！"

可张县令不知道，他这一笑，反而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当天晚上，就有百姓偷偷议论："你们听说了吗？

刘老爷说他在山上有兄弟！

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来替他出气呢！"

而躲在山里的刘大耳，刚好带着几个兄弟下山打劫。

就这么着，刘大耳稀里糊涂地顶着刘文田的名号攻进了县城。

而县城里的百姓呢，看到土匪举着"刘文田"的木牌，还以为是刘文田真带着人来替天行道了，纷纷打开家门欢迎。

"刘老爷回来啦！

刘老爷替咱们出气啦！"

百姓们敲锣打鼓，把刘大耳他们当成了救星。

刘大耳不知所以，立刻双手叉腰大声喊：

"乡亲们！

我刘文田回来啦！

今天咱们就把这县令的老窝给端了！"

"好！端了张扒皮的老窝！"百姓们跟着起哄，有的还主动给土匪们指路。

就这样，一场土匪攻城，硬是被百姓们当成了官府和富商的内斗。

而躲在茅厕里的张县令，还在咬牙切齿地骂着刘文田，完全能猜武自己已经成了全县百姓最大的笑话。

骂到兴起，他突然一拍大腿，烧饼渣子掉了一地：

"对了！

我得去告御状！

就说县城被乱党占据了，请求朝廷派兵镇压！

对，没错，是被乱党占据的！

如今，粮山和米湖都有乱党，我这县城靠近盐山，一看就知道也是是乱党！

到时候数千官兵剿灭乱党，看那姓刘的还怎么蹦跶！"

说干就干，张县令连裤子都没提利索，就跌跌撞撞往户部跑。

他一路上逢人就喊"不好啦！

盐山我的县城失陷啦！

乱党要反天啦！"活像被狗撵的鸭子。

一个月后，张县令终于来到京城，找到几个同僚以后，他们指向了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王大人正在后堂逗鸟，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皱着眉头让人把张县令带进来。

"王大人！

救命啊！"

张县令一进门就扑过去抱大腿，眼泪鼻涕糊了王大人一裤腿，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

"我的县被一群盐山乱党占了！

为首的叫刘什么来着...刘...刘文田！

对，就是刘文田！

他说要推翻朝廷，自己当皇帝！

您可得给下官做主啊！"

王大人嫌弃地把他踢开，掏出手绢擦了擦腿，眼角余光却瞥见张县令腰间鼓囊囊的钱袋。

那是他从县城带出来的家当，这会正随着他的抽泣一颠一颠的。

王大人不动声色地把擦腿的手绢往腰间蹭了蹭，咳嗽一声：

"张县令啊，你这县太爷当得可够窝囊的，连个小小的乱党都收拾不了。

本官要是派兵，那粮草军饷......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张县令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压根没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反而揉着眼睛越哭越伤心：

"王大人您不知道，那些乱党可厉害了！

下官的县衙门都被他们拆了门槛，连我那只下蛋的老母鸡都被抢走了！

现在下官是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官服都被撕得破破烂烂的......"

王大人翻了个白眼，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头搓了搓，见张县令还是哭个不停，忍不住提示道：

"张县令，你这腰上别的是什么？

本官看倒像是个钱袋子啊？"

张县令低头一看，赶紧把钱袋往怀里一捂，哭丧着脸：

"王大人您可别误会！

这是下官仅剩的棺材本了，家里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

"张县令！"

一直站在角落的王大人家管家李福突然咳嗽一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咱王大人最是体恤下属，不过这县里出了乱子，朝廷要是追究下来，您这县太爷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您说是不是？"

张县令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道："李管家您说得是，可下官现在是真没钱啊！"

李福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怀里的钱袋一眼：

"张县令您可真是实心眼儿。

上个月赵知府家的二公子犯了事儿，不也是揣着银子来找咱们大人？

结果大人一开口，皇上就把事儿给压下去了。

您说这银子啊，有时候比那乌纱帽还管用呢！"

张县令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可手刚摸到钱袋又舍不得松开，咬着牙道：

"李管家，您看这...

这乱党还没平呢，下官要是把钱都拿出来，回头拿什么招兵买马啊？"

"哎哟张大人！"李福急得直跺脚，

"您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想着招兵买马？

等朝廷真追究起来，掉了乌纱帽是小事，还有更严重的，弄丢了城池，可是要脑袋的！

您真不想要脑袋了？

到时候您这钱袋子里的银子，还不都得充了公？"

张县令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怀里的钱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钱袋看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把钱袋解下来往王大人手里塞：

"王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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