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纳投名状

谢弘的声音不高，却像两块冰冷的铁，砸在寒川的心口。

“选吧。”

两个选择，一条是死路，另一条……看起来像是生路，但通往哪里，寒川根本不敢细想。

毫无保留？真正为他所用？

这意味着他要彻底交出自己的底牌，成为谢弘手里一把没有思想的刀。将来是卷刃还是折断，都由不得自己。

可他有的选吗？

外面是北朝影杀卫的追杀，暗处还有不知名的眼睛盯着。离开谢家这高墙，他寒川就是砧板上的肉。

寒川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能感觉到谢弘的目光像实质一样压在他的背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

短短几息之间，寒川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小的选第二条路！从今往后，小的这条命就是公子的！公子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只求公子能给小的一条活路！”

谢弘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丝审视的锐利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慢慢踱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光说不练假把式。”谢弘淡淡道，“既然要为我所用，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说说看，除了认得几个影杀卫的徽记，你还能做些什么？你那老先生，还教过你什么‘活人万千’的本事不成？”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寒川心里却猛地一凛！活人万千？这不是那皮纸上写的话吗？谢弘怎么会知道？！难道老鲁是他的人？还是他连柴房暗格的事也……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在谢弘面前，几乎就是透明的！

不能再有任何隐瞒了！

寒川咬紧牙关，知道现在必须下重注，抛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能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想到了那皮纸上的图案，想到了自己那个时代最基础的一些概念。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回公子，活人万千的本事……小的没有。但小的……或许能帮公子省下些钱粮，或者……让同样多的钱粮，能多养活几成的人。”

“哦？”谢弘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怎么说？”

“小的……小的曾听那老先生醉后胡言，说过一些……管理粮仓、防止鼠耗霉变的法子，似乎与现今的法子颇有不同。”寒川谨慎地开口，不敢一下子说得太惊世骇俗，“还有……一些统筹计算之法，或许能用于工程营造、物资调配，减少不必要的耗费。”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谢弘的反应。这些都是那皮纸上隐约涉及，而又能在他现代知识范围内找到支撑点的东西。

谢弘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价值。

寒川心一横，决定再加一码：“另外……小的虽不懂军国大事，但也曾听老先生感慨过……舆情如水，疏堵之道，或许并非只有强硬弹压一途……”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相信谢弘能听懂。这是在暗示关于舆论控制、信息管理的一些现代观念。对于正在积聚力量、恐怕也需要经营名声的谢家来说，这或许有点吸引力。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谢弘终于缓缓开口：“粮仓管理、统筹计算、疏导舆情……呵呵，你那位老先生，懂的倒是挺杂。”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怀疑。

“李管事。”谢弘朝门外唤了一声。

李管事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待命。

“带他下去。明日开始，让他把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粮仓防耗、物资统筹的‘法子’，详细写下来。需要什么，给他。”谢弘吩咐道，目光却依旧看着寒川，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写出来的东西若只是无用的空谈，或者敢有丝毫隐瞒……”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冰冷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小的明白！小的定当竭尽全力！”寒川赶紧低头应道，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李管事面无表情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寒川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跟着李管事走出了书房。

再次回到那间厢房，门在身后关上。寒川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赌赢了第一步。谢弘对他的“知识”产生了兴趣，暂时留了他一命。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必须拿出真东西，能让人眼前一亮、切实有用的东西。否则，等待他的结局绝不会好。

他想起谢弘那句关于“活人万千”的嘲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谢弘要的是能帮他节省钱粮、积累实力、甚至收买人心的“术”。而那柴房皮纸上记载的，恰恰是南朝朝廷各种浪费贪墨的“弊”。

如果……如果他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呢？

既展示了能力，又间接提醒了谢弘注意朝中的问题，甚至可能为将来扳倒某些对手埋下伏笔……

寒川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起。

他知道明天该写些什么了。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推敲着如何将现代的一些基础管理、统计概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表达出来，还要巧妙地嵌入对当前弊政的影射。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第二天一早，李管事准时送来纸笔和早饭，依旧是两个白面馍馍，但多了一碟酱菜。

“公子吩咐，你需要什么书册典籍作为参考，可以列个单子。”李管事放下东西，语气依旧平淡。

寒川心里一动。参考书？这倒是意外之喜。或许能趁机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

他想了想，要了几本关于户部仓储制度、营造法式以及地方志之类的常见书籍。这些书不算敏感，应该容易弄到。

李管事记下后便离开了。

寒川深吸一口气，铺开纸，磨好墨。他知道，这份“投名状”，将决定他接下来的命运。

他提笔蘸墨，在纸的开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一个标题：

《论常平仓耗损之因及节流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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