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半芋头与无声试探

寒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杂役住的那排低矮土坯房的。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浑浊热气就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又顶出去。屋里是大通铺，十几个粗役汉子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

没人注意他回来，或者说，没人想注意。

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自己那个最靠墙角的铺位，那地方漏风，没人愿意睡。他瘫倒在硬得硌人的板铺上，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肚子这时候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一阵阵发酸发空。那碗黍饭顶了一阵儿，可一下午的惊吓和体力活，早就消耗得一干二净。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细细密密地疼。

库房里那惊魂一幕，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江千岁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竹简背面那些要命的字……她到底想干嘛？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铺位翻了个身。

寒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旁边睡的是个老杂役，大家都叫他老鲁，据说以前是个木匠，后来伤了手，才来藏书楼干点杂活。平时沉默得像个哑巴，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

一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从黑暗里伸了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寒川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那只手里攥着个东西，硬硬的，还带着点温乎气儿。

“啧。”老鲁发出个不耐烦的鼻音，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就转回头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川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低头一看。

是一块烤熟的芋头，不大，表皮焦黑，但散发着食物最原始的香气。

这……

寒川喉咙滚动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看看手里那块芋头，又扭头看看背对着他、仿佛已经睡着的老鲁。

“谢…谢了，鲁叔。”他压低声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那边没回应，只有一声拉长的鼾声。

寒川不再犹豫，狼吞虎咽地把那块芋头塞进嘴里。粗糙，刮嗓子，但那股实实在在的淀粉甜味和温热感落进胃里，瞬间缓解了那磨人的绞痛。

一块芋头下肚，虽然远没吃饱，但人总算活过来了一点。他舔掉嘴角的碎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满屋的鼾声，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小的、属于人的暖意。

也许，活下去没那么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第二天现实的冷水泼醒了。

天刚蒙蒙亮，尖嗓门的管事就拿着竹鞭来了。眼睛像毒蛇一样在刚爬起来的杂役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寒川脸上。

“你！对，就你！”竹鞭差点戳到他鼻子，“瞅你那一脸晦气样！昨儿库房的活儿干完了就偷懒是吧？茅厕堵了，去！给我通干净！通不完没饭吃！”

几个旁边的杂役发出低低的嗤笑声，带着幸灾乐祸。

寒川心里骂了句娘，知道这是故意刁难。但他没吭声，低着头应了声“是”，跟着指派的另一个老杂役去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熏一跟头。

寒川咬着牙，忍着恶心，拿着长竹竿和木桶，开始干这世上最埋汰的活。汗水混着污水泥浆，糊了他一身一脸。

正干得头晕眼花时，两个穿着干净些、像是楼里文书小吏模样的人，捏着鼻子从附近廊下快步走过，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

“……真是的，光华苑那边晚宴的用度清单还得重新核对，说是北边来的几位豪商口味刁钻……”

“嘘…小声点！王管事交代了，那几位爷的事儿少议论，伺候不好咱们都得吃挂落……”

光华苑？北边来的豪商？

寒川手里的竹竿一顿，心脏猛地一跳。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竹简背面那被刮掉的字迹瞬间浮现在眼前——“元徽四年，腊月，北使密会于光华苑”！

他猛地抬头，想再听仔细点，但那两个小吏已经走远了。

是巧合？还是……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脏活，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世界，远比他看到的表面要复杂危险得多。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偏西，累得几乎脱形，才被允许去吃饭。晚饭依旧是黍饭，他连吃了两大碗，才感觉力气回来点。

晚上回到通铺，他瘫在铺上，只觉得浑身臭气，骨头缝都在疼。

黑暗中，又一只手伸了过来，这次是半块杂粮饼子。

寒川愣了一下，接过饼子，低声道：“鲁叔，谢了……我，我以后有了吃的还你。”

老鲁在黑暗里含糊地“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那库里的家什，多少年没换过了……管事的心黑，库房油水厚，哪肯拨新的……”

寒川捏着饼子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昨天那该死的破凳子。老鲁这话，是在点他？难道那凳子……

他没再问，老鲁也不再说话。

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轻轻推他。

他警觉地睁开眼，看到谢弘那个机灵的小厮四喜，正猫着腰蹲在他铺位前。

“林小哥，嘘——”四喜把一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我家少爷说，多谢你昨日提点那账目的算法，省了大麻烦。一点心意，给你垫垫肚子。”

油纸包里是几块喷香的肉干。

寒川还没来得及说话，四喜就像泥鳅一样溜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寒川握着那包肉干，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心里五味杂陈。

一顿饱饭，一块芋头，半块饼子，几块肉干。

这就是他在这乱世活下去的依仗。

江千岁的深不可测，竹简后的秘密，光华苑的北商，管事的刁难，老鲁隐晦的提醒，谢弘突如其来的“谢礼”……

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正以他为中心，悄然交织而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藏书楼高处一间还亮着灯的值房里，江千岁面前的案几上，正铺着一张宣纸。纸上临摹着几个残缺的笔画，正是从库房竹简背面那些被刻意刮掉的字迹上，仔细分辨下来的。

她的指尖，正轻轻点在其中一组残缺的部首上。

窗外月光如水，映着她清冷沉静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