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刀尖上的急智

那差役的冷笑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进寒川的脊椎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细作！这两个字在南朝意味着什么，他脑子里那些残存的“林天”记忆和毕业论文里的史料瞬间翻涌上来——酷刑，肢解，弃市，株连……死都是最轻的解脱！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肾上腺素在虚弱的身体里疯狂分泌，心脏擂鼓一样砸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跑？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门口被堵死，他这风一吹就倒的身体，能跑哪去？反抗？更是天方夜谭，对方腰间的铁刀可不是摆设。

电光石火间，属于寒川的现代思维和“林天”的破碎记忆被求生欲强行拧在一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能承认！打死也不能认！但直接否认只会显得心虚，激起对方更深的怀疑。这些底层胥吏，欺软怕硬，贪财如命……贪财！

“林天”的记忆里，这两个差役，尤其是为首那个一脸横肉的，是这片坊区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敲诈勒索，原主最后那点口粮就是被他们逼着“上贡”的，理由是莫须有的“治安捐”！

他们根本不是真的笃定他是细作，更可能是借题发挥，再来搜刮一遍！甚至可能就是想抓个替罪羊去顶缸！

就在那差役狞笑着迈过门槛，大手即将揪住他衣领的刹那——

“官爷！！！”

寒川猛地嘶喊出声，声音劈叉得厉害，因为极度恐惧和干渴而扭曲，却爆发出惊人的音量，硬生生喝止了对方的动作。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不是求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摆出一个五体投地的卑微姿势，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官爷明鉴！小的林天！世代居住在这永嘉坊，左邻右舍都认得！祖上三代都是良民，给官府纳粮从未短缺过！求官爷明察啊！”他语速极快，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将一个吓破了胆的平头百姓演得淋漓尽致。

那横肉差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一愣，动作顿住了，眯起的眼睛里凶光稍敛，多了点狐疑和被打断的不耐烦。“良民？哼！有人报你就是北边来的探子！口音怪异，行踪鬼祟！还敢狡辩？！”

口音？寒川心里一紧。他刚才情急之下开口，说的是带着现代语调的官话，和建康本地的口音肯定有细微差别！这他妈都能听出来？

“冤枉啊官爷！”寒川头磕得更响，脑子转得飞快，“小的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烧得厉害，嗓子坏了，说话才变了调……坊口的李郎中可作证！小的真是土生土长的建康人，从未去过北边！官爷若不信，可问问坊正，小的的户籍册子都在他那儿留着呢！”

他一边哭喊，一边疯狂挖掘“林天”的记忆，把能证明身份的信息不管有用没用先抛出来，试图混淆视听。同时，他悄悄抬眼，极快地瞟了一眼那两个差役的表情。

横肉差役依旧面色不善，但旁边那个稍年轻点的，眼神里已经闪过一丝不确定和松懈，似乎觉得为这么个饿痨鬼一样的穷酸浪费时间不值当。

有门！他们不是铁了心要抓他！

但光否认不够，得给他们点别的“甜头”，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就像遇到恶狗，扔块肉过去比空手挣扎有用。

“林天”的记忆再次被翻捡——贪财！他们最贪财！

寒川心一横，赌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着泥土和恐惧的泪水，眼神却做出一种急于表功、想要戴罪立功的迫切样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两位官爷！小的虽然穷酸，但对官府、对官爷是一片忠心啊！小的……小的知道一桩事！一桩能立大功的事！”

横肉差役眉头一挑，显然来了点兴趣，但依旧警惕：“哦？你能知道什么事？”

“坊尾！那张屠户！”寒川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他……他前几日夜里，偷偷宰了一头耕牛！小的起夜亲眼所见！那牛肉……一部分被他偷偷卖了，换来的铜钱，就藏在他家灶房从门口数第三块砖下面！官爷！私宰耕牛，这是大罪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张屠户家夜里确实飘出过不该有的肉香，“林天”和几个邻居都嘀咕过，但谁也没亲眼见到宰牛。藏钱的位置，则是他根据“林天”记忆里张屠户婆娘总是下意识瞟灶房某个角落的细微动作，结合人性猜的！

这是一场豪赌。赌对了，差役们被更大的功劳吸引，放过他。赌错了，就是诬告，罪加一等！

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有巷子里其他地方的哭喊呵骂声隐隐传来。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眼神交换着信息。私宰耕牛，这确实是条肥鱼！比抓一个看起来榨不出二两油、还不一定真是细作的穷鬼强多了！

横肉差役脸上的凶狞渐渐被一种贪婪的盘算取代。他盯着寒川，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说的……可是实话？”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威胁，“要是敢戏耍爷们……”

“千真万确！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寒川指天发誓，表情恳切又惶恐，“官爷一去便知！那砖头松的！一撬就开！”

横肉差役盯着他又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贪婪显然胜过了怀疑。

他哼了一声，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

“算你小子识相！”他踹了寒川一脚，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警告，“在这儿给老子老老实实待着！要是敢骗爷，回头剐了你！”

说完，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理会瘫在地上的寒川，转身急匆匆地朝着坊尾方向奔去，脸上带着一种猎犬嗅到猎物气息的兴奋。

破木门晃晃悠悠，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寒川维持着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粗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呼——

他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活下来了……

暂时的。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深的、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他刚才……做了什么？

为了自保，他毫不犹豫地把一个可能无辜的人给卖了。私宰耕牛在南朝是重罪，那张屠户若真被搜出赃款，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流放甚至掉脑袋。

而他寒川，一个来自现代、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穿越过来做的第一件主动改变历史的事，竟然是出于自私和恐惧，构陷了另一个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比刚才喝下的脏水更让他难受。

历史的流向，就在他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里，真的偏折了。

第一个偏差，带着原罪的味道，猝不及防地诞生了。

巷子外，隐约传来坊尾方向新的骚动，犬吠声、呵骂声、女人的哭嚎声远远传来，比之前更甚。

寒川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闭上了眼睛。

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良知上。

活下去，原来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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