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乱世蝼蚁.

头痛。

像是有人拿着钝器，一下下凿着他的太阳穴，沉闷的痛感连着后槽牙都在发酸。

寒川猛地吸了一口气，呛进满嘴的灰尘和一股难以形容的霉腐气味，刺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这一咳，牵动了全身的神经，更多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冰冷而绝望。

硬，硌得他脊椎生疼，绝不是他那张虽然不咋地但至少铺了棉褥的大学宿舍床板。冷，一股阴寒的潮气透过身下粗糙的布料直往骨头缝里钻。耳边还有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角快速跑过。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花了半晌才勉强聚焦。

入眼是低矮的、黑黢黢的房梁，结着蛛网，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几缕昏沉的光线从旁边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那窗户上糊着某种发黄的纸，破了几个洞，冷风正嗖嗖地往里灌。

这是哪儿？

宿醉也没这么离谱的。他昨晚明明就是在图书馆熬了个大夜，赶那篇要命的魏晋南北朝门阀制度毕业论文，最后趴桌子上睡着了……

毕业论文……

混乱的思绪像是找到了一个线头，他下意识地想去回忆《南朝梁会要》里的内容，但脑子却猛地一炸！

另一股完全陌生的记忆碎片蛮横地冲撞进来，搅得他天旋地转，恶心欲呕。

林天……建康城……永嘉坊……饥荒……阿母死了……欠了坊正三斗粟米……已经断粮两天了……浑身发烫……

还有……跑！快跑！被抓住就完了！

冰冷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虚软得不听使唤，手脚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只能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着这个狭小、昏暗、散发着霉味和穷酸气的空间。

土坯的墙壁坑洼不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坑洼洼。除了一张他正躺着的、铺着破旧草席的木板床，屋里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破木箱，一口缺了角的水缸，墙角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穷，难以想象的穷。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

比他那篇论文里描述的任何一个佃农或部曲的日子，都要穷困百倍。

“咳……咳咳……”他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水……他需要水……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翻滚下床。身体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那股求生的劲儿让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口破水缸。

缸里的水只剩一个底儿，浑浊不堪，还飘着几点不明的污渍。

放在平时，寒川连碰都不会碰。但现在，他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几乎是扑过去，掬起一捧水就往嘴里灌。

水带着一股土腥和怪味，冰凉刺骨，滑过干灼的喉咙，却让他舒服得打了个颤。他贪婪地连喝了好几口，才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缸壁，大口喘着气。

稍微缓过一点劲，更大的恐慌和茫然席卷而来。

这不是梦。梦里的触感不会这么真实，梦里的饥饿和寒冷不会这么刻骨铭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瘦骨嶙峋，裹在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到处是补丁的短褐里，脚上是一双破草鞋，露出黑乎乎的脚趾。这绝不是他那具虽然缺乏锻炼但至少健康、穿着干净T恤牛仔裤的身体。

还有这长度明显不对、打着结、油腻腻的头发……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裹挟着“林天”那些破碎的记忆，像惊涛骇浪一样冲击着他现代人的认知体系。

穿越了？

他不仅穿越了，还穿到了一个身处南朝、一穷二白、眼看就要饿死病死的底层小民身上？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外面原本死寂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声，中间夹杂着几声犬吠和零星的、压抑的哭喊。

“搜！都给老子仔细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们家真是良民啊……”

“滚开！再碍事把你一并锁了！”

寒川一个激灵，“林天”记忆里那份最深的恐惧被瞬间激活，盖过了他本身的茫然。

差役！是巡查的差役！而且这动静，不像平时的勒索敲诈，像是在抓什么人！

“林天”这身体的原主，除了欠粮生病，是不是还惹了别的、要命的麻烦？！

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他，比刚才更甚。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那扇破窗户边，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捅破一点窗纸，往外窥视。

狭窄泥泞的巷子里，五六个穿着皂色号衣、腰挎铁刀的差役正凶神恶煞地挨家挨户踹门，粗鲁地把里面面黄肌瘦的居民拖出来盘问呵斥。一时间鸡飞狗跳，哭喊哀求声不绝。

混乱中，他听到一个差役头目模样的男人在对下属低吼，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上头下了死命令……北边来的探子……肯定就藏在这片坊区……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揪出来……”

北边？探子？细作？！

寒川的心脏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林天”残留的记忆碎片里，前几天似乎确实有个面生的外乡人来过附近，鬼鬼祟祟的，还跟“林天”搭过一两句话……当时没在意，可现在……

那些差役搜查的方向，正朝着他这边过来！越来越近！

完了。

如果被当成细作同党抓起来，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跑？往哪儿跑？这身体虚得站直都费劲，能跑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

藏？这家徒四壁的破屋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能藏到哪儿去？水缸？箱子？一眼就能看穿！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让他手脚冰凉，头皮发麻。现代社会的法则和逻辑在这里毫无用处，这里只有最原始、最冰冷的强权和人命如草芥。

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在隔壁响起，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和呵骂。

下一秒，可能就轮到他了！

寒川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绝望地闭上眼睛。

别人的穿越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怎么轮到他就成了乱世蝼蚁开局地狱模式？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猛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

砰！！

一声更加粗暴的巨响，门栓断裂，碎木飞溅。

刺眼的日光猛地涌入，照亮了空气中疯狂舞动的尘埃，也照亮了门口两个穿着皂衣、面色凶狠、手按在刀柄上的差役。

为首那个一脸横肉的差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瞬间就锁死了瘫坐在墙角、吓得魂飞魄散的林宴。

他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声音粗嘎得像是砂纸摩擦：

“小子！滚出来！爷爷看你就像个北边来的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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