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过白溪屯低矮破败的土墙茅檐,卷起地上最后一点残雪,打着旋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屯子里死寂一片,连往日里此起彼伏的犬吠也早已绝迹。
自打去年深秋,那场裹挟着硫磺恶臭、遮天蔽日的黑雾从北边黑风山脉深处涌来,这世道便如同被投入冰窟的沸水,瞬间凝固、死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与绝望。
沈翊蜷缩在自家小院——寒庐的土炕上,裹紧了那床硬邦邦、浸透了汗味与烟火气的旧棉被。
土炕连着灶膛,灶里烧着最后几块从后山捡来的湿柴,噼啪作响,烟熏火燎的气息勉强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那股子若有若无、仿佛腐烂鸡蛋混着铁锈的硫磺恶臭,屯里仅剩的几个活人管这叫“浊气”。
这浊气无处不在,渗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烧肺腑的腥甜。
寒庐不大,一圈半人高的土坯院墙,历经风雨早已斑驳不堪,勉强围住三间低矮的土屋。
院门是厚实的榆木门板,用小孩胳膊粗的铁链和一根碗口粗的硬木门栓牢牢锁着。
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和几件锈迹斑斑的农具,锄头、铁锹、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这便是沈翊,一个父母早亡于山匪之手的猎户子弟,在这乱世末劫中赖以苟活的所有家当。
“翊哥儿…翊哥儿…”
一个细若游丝、带着哭腔的女童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隔壁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是邻居林老汉家的小孙女,林依依。她才八岁,粉雕玉琢的小脸如今只剩下菜色和惊惶。
爹娘前年进山采药,说是去寻一味能治林老汉咳疾的灵药,便再也没回来。
如今这爷孙俩相依为命,林老汉咳得厉害,终日躺在炕上,依依小小年纪便担起了照顾爷爷的重担。
沈翊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
白天他还去看过,林老汉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蜡黄,依依小脸煞白,缩在炕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屯里但凡有点力气、有点门路的,早就拖家带口逃去大城了,剩下像他和林老汉家这样无处可去的,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着那不知何时降临的末日。
“翊哥儿…开门…外面…外面有东西…” 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仿佛门外有什么东西正步步紧逼。
沈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他悄悄挪到土屋唯一的小窗边,那窗糊着厚厚的、早已发黄变脆的油纸。
他用指头蘸了点唾沫,小心翼翼地在油纸上戳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洞,屏住呼吸,眯着眼向外望去。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火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一条摇曳不定、昏黄如豆的光带。
院门紧闭,门栓完好无损,但就在那光带边缘,靠近依依家那堵同样低矮破败的土坯院墙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极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污浊的毛玻璃在看,又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动。
身形佝偂,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沾满污秽的白色衣裙,那白色在昏暗中透着一种死寂的灰败。
沈翊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中的酸涩,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窥视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一张脸!
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
腐烂的皮肉如同破布般耷拉着,露出森白的颧骨和下颌骨,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点幽绿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芒在跳动!
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狂笑,又像是在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嗬…嗬…” 一阵非人的、如同破风箱剧烈抽动般的喘息声,清晰地穿透了土墙,钻入沈翊的耳中,带着浓重的硫磺腥气。
诡影!是阴浊里的诡影!
老郎中许伯白天还絮叨过,说北边逃难来的流民讲过,这浊气里藏着吃人的鬼影子,畏光畏火,专在夜里出来勾魂索命!
没想到,竟来得这般快!
沈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猛地缩回头,背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土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冰冷。
“翊哥儿…救我…” 依依的声音更加微弱,带着濒死的绝望。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许伯的话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这些鬼东西怕光怕火,但只要开了门,它们就能钻进来!
沈翊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听着隔壁依依压抑的哭泣和那越来越近、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心如刀绞,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他吞噬。
怎么办?冲出去?就凭他手里这把豁了口的柴刀?那跟赤手空拳冲进狼群有什么区别?无异于送死!
就在这时,他胸口贴身戴着的一块温润玉佩,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气流如同涓涓细流,顺着胸口蔓延至手臂,最后汇聚在他紧握柴刀的手背上。
沈翊下意识地低头,借着灶火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他看到自己握着柴刀的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如同墨迹在水中晕染开般的黑色云纹印记!
那印记古朴玄奥,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凉意。
砺玉!家传的砺玉有反应了!
沈翊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他猛地想起父亲临终前,神志不清时曾断断续续地说过:“翊儿…玉…玉在…心法…守家…守家…”
当时他只当是父亲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悲痛之下并未深究,此刻想来,那浑浊眼神中分明带着某种急切的嘱托!
他猛地看向手中那把陪伴他砍柴劈骨多年的柴刀,刀身黝黑,刃口早已崩坏卷曲,布满岁月的刻痕。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砺玉,砺玉,砥砺之玉!难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恐惧,强迫自己回忆那本家传的、早已被他翻烂的《磐石心法》。
那心法粗浅,不过是些强身健体、凝神静气的呼吸吐纳法门,以及几个笨拙的桩功架势。
他摒弃杂念,按照心法所述,缓缓调整呼吸,一吸一呼,绵长而深沉,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同时,他将全部精神,如同拧紧的弓弦,集中在手背那道冰凉奇异的砺纹,以及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破柴刀上。
“守家…守家…” 他心中默念,一股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顺着砺纹传递出去,紧紧包裹住那把冰冷的柴刀。
【是否砥砺此物?】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仿佛金石摩擦般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翊浑身一颤,差点将手中的柴刀扔出去,但他立刻死死攥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明悟涌上心头!
这…这就是砺玉的奇异之处!这就是父亲留下的守护之力!
“是!” 他在心中狂吼,意念前所未有的集中。
手背上的砺纹骤然一亮,一道微弱的、几乎肉眼难辨的乌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股微不可查的暖流,如同温热的溪水,顺着他的手臂经络,缓缓注入那把破旧的柴刀之中。
柴刀本身似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依旧是黝黑的刀身,崩坏的刃口,但沈翊却清晰地“感觉”到,这把刀…不一样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固”和“沉重”感从刀身传来,仿佛它不再是一把凡铁,而是经历了千锤百炼、百折不挠的精钢!那崩坏的刃口,似乎也蕴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砥砺完成。目标:豁口柴刀。效果:坚固+1,锋利+1。】
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随即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翊握紧了手中这把焕然一新的“磐石柴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力量与决绝的勇气,如同火山喷发般涌遍全身!
冰冷的刀柄传递来的不再是绝望,而是沉甸甸的依靠!他再次凑到窗洞边,目光锐利如鹰隼。
那白衣腐女般的诡影,已经几乎贴在了依依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上!
腐烂的手指,带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正缓缓地、如同毒蛇般伸向门板的缝隙!
“依依!躲到炕洞里去,捂住耳朵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沈翊用尽全身力气,隔着厚厚的土墙,压低了声音嘶吼道。
他不知道这声音能否穿透墙壁,传到依依耳中,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这是他作为邻居,作为看着依依长大的兄长,最后的责任!
喊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自己屋门,一股夹杂着硫磺恶臭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一个箭步,如同扑食的猎豹,冲进了寒风刺骨、危机四伏的院子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他胸中的热血!
“嗬!” 那诡影似乎被突然出现的活物气息强烈吸引,猛地转过头,两点幽绿的鬼火瞬间锁定了沈翊!腐烂的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似乎更盛了!
寒庐守夜人的第一夜,生死之战,于这北疆边陲的破败小院中,悍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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