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温池浸月

联谊晚会的事情，夏予晞最终还是没有去。她找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借口——导师临时安排了文献阅读任务。林薇虽然觉得可惜，但也没再强求。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上课，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规律得近乎刻板。

但有些东西，还是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那个小组作业。

自从第一次讨论后，小组的沟通主要转移到了线上微信群。而纪向屿，作为组长，展现出了惊人的负责和高效。

他会在深夜整理好详细的讨论纪要发到群里，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每个人的任务节点；他会提前预约好下次讨论的会议室，并将链接准时发给大家；当赵柯遇到数据处理上的难题时，他会言简意赅地指出几个关键的技术路径；当孙薇对理论框架把握不清时，他会分享几篇极其精准的综述文献。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整个小组的项目推进得出奇顺利。

夏予晞不得不承认，和这样的人一起做课题，是一种享受。你永远不需要担心队友掉链子，因为他总会走在最前面，把所有障碍都提前清扫干净。

但让她感到些许不适的是，他对她的“关照”，似乎总是比别人多了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精准。

比如，她只是在群里随口提了一句某篇法文文献的某个概念不太好理解。第二天，一份精心整理的、带有中文批注和概念梳理的PDF文件就悄然出现在了她的邮箱里，发件人依旧是纪向屿。没有多余的问候，正文只有一行字：“仅供参考。”

又比如，一次小组会议结束时，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其他人都带了伞，只有夏予晞看着窗外的雨幕微微蹙眉。纪向屿收拾好东西，十分自然地从背包侧袋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备用伞。”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次活动多出来的。”

说完，他没等她回应，便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多余的物品。

夏予晞看着那把伞，犹豫了很久。最终，对淋雨的厌恶战胜了心里的那点别扭。她撑开了那把伞。伞很大，质量很好，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无雨的空间里。伞柄上还残留着一丝干净的、类似雪松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

这种“润物细无声”般的关照，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生活。它总是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拒绝，分寸感把握得近乎完美，让她连表达不适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她察觉到水温变化时，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她开始习惯在遇到难题时，会下意识地想到他或许有解决方案；她开始习惯在图书馆学习时，偶尔抬眼，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挺拔的身影——虽然十次有九次都找不到，但总有那么一次，会恰好撞上他同样望过来的目光。

每次目光相接，他总是最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但夏予晞的心跳，却总会因为这不期而遇的瞬间而漏跳半拍。

这种若有似无的联结，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节奏被另一个人无形中影响。

她试图抵抗。

她强迫自己忽略掉邮箱里那些“仅供参考”的资料，即使它们真的很有用。她把他借的那把伞洗干净，仔细叠好，准备下次小组会议时还给他。

机会很快来了。又一次小组会议结束后，其他两人先走了。夏予晞磨蹭了一下，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伞的纸袋，递了过去。

“纪同学，谢谢你的伞。洗干净了。”

纪向屿正在拉上电脑包的拉链，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手中的纸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接了过去。

“不客气。”他的反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话，随手将纸袋塞进了自己的背包侧袋——和之前拿出伞时是同一个位置。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沉默。

夏予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道谢已经说过了，伞也还了，似乎就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那……我先走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欲走。

“等一下。”纪向屿忽然开口。

夏予晞的心莫名一提，停住脚步，略带疑惑地回头看他。

只见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纸质材料，递给她。

“这是孙薇负责那部分的一些补充数据和分析，她刚才忘了拿。你回宿舍路过她那边，方便的话，顺便带给她一下吗？”他的语气非常自然，像是在分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夏予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那份材料。很薄，一点也不重。

“……好。”她点了点头。这确实只是顺路的小事，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纪向屿朝她微微颔首，然后便背起包，率先走出了教室，没有丝毫停留。

夏予晞拿着那份轻飘飘的材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合乎逻辑。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明明可以自己顺手带给孙薇，或者直接在微信上告诉她来取。为什么非要绕一个弯，通过她来转交？

而且……他怎么知道她回宿舍会“顺路”经过孙薇的宿舍楼？她好像从未在群里提过自己的宿舍区。

一个个细小的疑问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却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最终，她只能把这些归结为自己想多了。

也许，他真的就只是……比较细心和周到吧。

她叹了口气，拿着那份材料，朝着孙薇的宿舍楼走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本该早已离开的纪向屿，从楼梯间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窗边，看着她低着头、慢慢走向宿舍区的身影，目光深沉而专注。

他知道她在怀疑，在抵抗。

这很好。

说明她感觉到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她困惑，让她思考，让她无法再彻底地将他屏蔽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拿出手机，给周铭发了条信息：「下周那个学术论坛的入场券，帮我多留一张。」

周铭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你要那玩意儿干嘛？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还要两张？」

纪向屿没有回复，只是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即将消失在路口的背影，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温水已经慢慢加热了。

他的青蛙，似乎开始有些不安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机会，更多的“理所当然”和“顺理成章”。

直到她彻底习惯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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