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可避免的交集

夏予晞的“无视”策略实施不到四十八小时，就遭遇了滑铁卢。

一封来自《高级语言学理论》课程教授的群发邮件，静静地躺在她的收件箱里。邮件末尾附上了分组名单，要求各组在一周内确定研究课题并进行初步分工。

她的目光扫过名单，当“纪向屿”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怎么会这么巧？偌大的外语学院，选修这门课的研究生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为什么偏偏和他分到了一组？另外两个组员都是她不认识的同系同学。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了她。她可以躲开食堂，可以避开图书馆的某个区域，但她无法逃脱一门必修课的小组作业。学术是她的底线和铠甲，她不可能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成绩。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邮件里提供的联系方式，主动添加了包括纪向屿在内的三位组员的微信——这是她作为组员的责任。

另外两位同学很快通过了验证。纪向屿的验证通过得稍晚一些，直到晚上才悄然通过。他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只是安静地出现在了她的好友列表里。

小组微信群很快建立起来。大家商议后，决定第二天下午下课后在图书馆的讨论区进行第一次小组会议。

第二天，夏予晞提前十分钟到达约定地点。另外两位组员——孙薇和赵柯也已经到了。大家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只差纪向屿了。

夏予晞表面上平静地摊开笔记本，心里却有些忐忑。她既希望他别来，又觉得他不来似乎更奇怪。

就在约定时间刚到的那一刻，纪向屿出现了。他步履从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

“抱歉，刚下课。”他对大家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他的目光在小组几人身上礼貌地扫过，在夏予晞身上并未多做停留，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第一次合作的陌生人。

“没关系没关系，屿哥，我们也刚到。”赵柯显然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孙薇也显得有些拘谨。

会议开始。大家讨论起选题方向。夏予晞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课题本身，发言时逻辑清晰，提出了几个不错的切入点。纪向屿不会打断她，只在她说完后，偶尔提出一两个极其精准的问题，或者补充一两条重要文献。他的参与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讨论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课题方向初步确定。

“太好了，感觉思路清晰多了！”孙薇松了口气，“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大家纷纷起身。就在这时，纪向屿看向夏予晞，语气平淡：“夏予晞同学，你刚才提到的那篇德文文献，我那里有最新的电子版和翻译稿，你需要吗？”

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学术上的好意。犹豫了几秒，她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纪向屿低下头操作手机，“发到你邮箱了。”做完这一切，他便和其他人道别，率先离开了。

夏予晞站在原地，手机提示新邮件到达。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请查收。”署名是“纪向屿”。

专业、疏离、无可挑剔。

可她心里那团关于这个人的迷雾，却因此更加浓重了。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尚早。夏予晞想趁着人少去一趟文具店买些资料夹。穿过中心草坪时，一个略显腼腆的男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同学，你好，”男生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的笑容，“我是计算机系的王睿，能认识一下吗？我觉得你很有气质……”

夏予晞的脚步顿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搭讪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场景之一。她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这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碍于礼貌不得不停在原地。

“抱歉，我还有点事。”她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拒绝，目光低垂，避免与对方直视。

“就加个微信可以吗？不会打扰你的……”对方似乎还不死心。

夏予晞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那种被过度关注的不适感再次袭来。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真的不方便。”她的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绕开对方就想离开。

“诶，同学……”对方还想说什么，但见她去意已决，只好讪讪地让开了路。

夏予晞几乎是快步逃离了现场，直到走进文具店，才松了口气。她讨厌这种被陌生人突然闯入边界的感觉，这让她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动物。

她快速选好了需要的东西，结账离开。回宿舍的路上，她特意选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然而就在小路尽头，她看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身影——纪向屿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似乎在等人。傍晚的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夏予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见刚才那一幕了吗？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和慌乱。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改道，但纪向屿已经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偶然遇见一个熟人。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却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夏予晞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祈祷他什么都没看到。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纪向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篇文献的第三章，有个注释可能标错了页码。”

夏予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什么？”

“第72页的注释，”他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术问题，“应该是对应第215页的参考文献，我标注成了第125页。你看的时候留意一下。”

“……好，谢谢。”夏予晞有些懵然地点头。所以他在等她，就是为了说这个？

纪向屿说完，便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去，仿佛真的只是偶然遇见，顺便提醒一个学术问题。

夏予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里更加困惑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时而疏远得像个陌生人，时而又细致得连一个注释错误都会特意提醒。

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多想。也许天才的思维模式就是如此难以理解吧。

回到宿舍时，林薇正对着镜子试新衣服，看到她回来，立刻兴奋地转身：“予晞你回来得正好！下周有个中外学生联谊晚会，我们一起去吧？”

夏予晞想都没想就摇头：“不了，我还有很多资料要看。”

“别嘛，”林薇凑过来搂住她的肩，“听说纪向屿也会去哦！他可是组织者之一呢！”

听到这个名字，夏予晞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坚定地摇头：“那更不去了。”

“为什么啊？”林薇不解地眨眨眼，“多好的机会啊！你看今天小组讨论，他不是还挺正常的吗？而且我听说他主动把资料分享给你了？”

夏予晞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他太‘正常’了，我才觉得更不对劲。”她打开电脑，点开那封邮件，“你看，专业得无可挑剔，连注释错误都会特意提醒。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奇怪。一个万众瞩目的人，为什么要对一个普通同学这么……关照？”

林薇歪着头想了想：“也许他就是这种人？对谁都很好？毕竟是大神嘛，有点圣父光环也正常？”

“也许吧。”夏予晞不置可否地关上邮箱。她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种若有似无的关注，那种精准的“偶遇”，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她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不管纪向屿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只需要守住自己的边界，完成学业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而此刻的夏予晞并不知道，在校园的另一个角落，纪向屿正在和周铭通话。

“所以你就只是提醒了她一个注释错误？”周铭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屿哥，你这追女生的方式也太清奇了吧？正常人不都是约吃饭、看电影吗？”

纪向屿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语气平静：“她不是正常人。”

“啊？”

“我的意思是，”纪向屿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不需要那些普通的方式。”

他想起下午看到她被搭讪时那副明显不适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想起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仓促逃离的背影。他知道急不得，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学术是她最舒适的区域，也是他唯一被允许靠近的通道。那么，他就从这里开始。

一步一步来。

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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