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宫墙间的路又绕得像迷宫，初梦凭着模糊记忆瞎转悠，等绕到荷塘边时，早把方向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站在塘边，看着满池残荷在月光下支棱着黑瘦的影子，风一吹就晃得鬼影绰绰，忍不住垮了脸——展洋肯定被关在锦繁宫附近，可这锦繁宫到底往哪走啊？

早知道白天就该偷偷做点标记的！

正犯难时，眼角余光瞥见荷塘旁的凉亭里坐着个人，身影孤清得像幅水墨画，正对着月亮发呆。

初梦咬了咬唇，心里天人交战：去问吧，万一碰到个脾气差的侍卫，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问吧，今晚怕是要在这绕到天亮。

纠结半天，还是轻手轻脚挪过去，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那个……你好，请问锦繁宫怎么走呀？”

凉亭里的人缓缓侧身，月光恰好漫过他的侧脸——墨发没束，松松披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截脖颈比玉还莹白；月白长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明明是慵懒的姿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清雅。

初梦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是司徒枫！

白天见他时，他戴着玉冠、穿着朝服，满身帝王威仪，让人不敢靠近；可此刻的他，眉宇间缠着淡淡的愁绪，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褪去了所有锋芒，竟像块易碎的暖玉，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摄政王……”初梦脑子“嗡”的一声，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连忙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您赏月了！我这就走！”

说完转身就想溜——半夜撞见摄政王独自伤春悲秋，还问去他侄**殿的路，这也太奇怪了，简直像个居心叵测的奸细！

“姑娘半夜去浩儿的宫殿，可是有要事？”司徒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得像浸了月光，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几分好奇。

初梦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挠了挠头，耳朵有点发烫：“我……我想去看看我朋友。”

她垂着眼睛，手指抠着衣摆，既有被撞破目的的窘迫，也有想起展洋的担忧——不知道那家伙的伤好点没，有没有被司徒浩欺负。

“哦？”司徒枫挑了挑眉，薄唇微弯，眼底的愁绪散了些，多了几分探究，“姑娘竟有朋友在宫中？”

他明知道初梦大概说的就是那个刺客展洋，可还是佯装好奇，这女子出身烟花之地，心性却如此纯净——这倒有趣。

“他被司徒……”初梦话到嘴边，还是决定说实话，“他被大殿下关起来了，我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事，会不会缺什么东西。”

她觉得司徒枫看着像个明事理的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再说自己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估计也瞒不住。

司徒枫垂眸沉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上的酒壶，像是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初梦，语气温和：“过来坐吧。你这样贸然去找浩儿，别说见你朋友，怕是先会被他的侍卫扣下来。”

初梦蔫蔫地走过去，垮着肩坐在石凳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她当然知道——司徒浩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肯定早吩咐过侍卫拦着她，自己这趟怕是要白跑了。

“姑娘饮酒吗？夜里风凉，喝杯酒暖暖身子。”司徒枫说着，拿起酒壶，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酒杯，缓缓倒了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他把酒杯推到初梦面前，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艺术品。

初梦端起酒杯，看着杯底映出的小小月影，忍不住笑了：“摄政王在这月下独酌，也太有情调了吧！跟电视剧里的古风男主似的！”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先是清甜的桂花香，后有一丝微烈的暖意滑进胃里，比她以前喝的果酒还顺口，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亮。

司徒枫看着她这副像发现新大陆的模样，嘴角泛起一抹浅笑，又给她满上：“姑娘看上去，不太像梦周国人。”

他早就觉得初梦的言行举止很特别——说话偶尔会蹦出些奇怪的词，眼神里的鲜活和坦荡，也不是烟花女子该有的模样。

初梦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摩挲着杯沿：“我确实不是这里的人。”

她想起现代的爸妈，想起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想起晚上窝在沙发上看剧的日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我超想回我自己的世界！可我回不去，至少现在回不去。”

“想必是因为浩儿吧。”司徒枫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早就查到初梦是被司徒浩强行带进宫的，起初还以为她是司徒浩派来的细作，可此刻看来，这姑娘实在算不上“合格”——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连想家的情绪都藏不住，也太纯粹了点。

初梦没说话，只是默默喝了口酒。

其实不全是因为司徒浩，那道跨越时空的鸿沟，才是最让她绝望的——她连怎么来的都不是很确定，又怎么回去呢？

“思一轮家乡的月，饮一杯相思的酒。”初梦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举起酒杯对着司徒枫晃了晃，眼底带着几分醉意的狡黠，“摄政王，干杯！不醉不归！”说完又是一饮而尽，爽快得像个江湖侠女。

“少酌莫贪，喝醉了可就麻烦了。”司徒枫也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初梦泛红的脸颊上，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他看着初梦痛快地宣泄情绪，竟生出些许羡慕——他也有想见的人，也有放不下的牵挂，可他只能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对着明月独自消化。

“我叫初梦，如梦初醒的初，梦境的梦。”初梦喝得有些微醺，舌头有点打卷，却还是认真地介绍自己，又给司徒枫倒了杯酒，“摄政王，你呢？除了‘摄政王’，我该叫你什么呀？”

“司徒枫。”他轻声回答，看着初梦眼底的迷茫，缓缓道，“浮生若梦，空虚不实。你的名字，很有深意。”

“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在梦里醒不来。”初梦晃了晃脑袋，眼神有点迷离，声音里满是委屈，“我每天都盼着一睁眼，能回到我自己的房间，爸妈还在做早饭，朋友还会喊我去玩……可我就是醒不过来。”

“何为梦，何为真？”司徒枫看着她微醉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初梦姑娘想要的‘清醒’，说不定才是一场泡影。”

他心里愈发好奇——她这样对女子，怎么会流落烟花柳巷，司徒浩让这样一个纯粹的姑娘留在宫里到底是为了利用还是其他的什么？

“浮生若梦……犹如幻影……”初梦喃喃地重复着，心里竟渐渐松了些。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梦，那总有醒的一天吧？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司徒枫，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温柔有才华啊！简直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真人版！

酒意渐渐上头，一阵清风拂过，带来司徒枫身上淡淡的冷香，那香味清雅却勾人，让初梦的脑袋更沉了。

她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最后实在撑不住，“咚”的一声靠在石凳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司徒枫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拿起一旁的披风，轻轻盖在初梦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凉亭里静悄悄的，只有荷塘边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伴着这难得的宁静，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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