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梦长舒一口气，哪里还有半分泡澡的心思。

她慌忙从浴桶里出来，冰凉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抓起屏风上的衣物胡乱往身上套——系带的襦裙本就复杂，她手忙脚乱半天，才勉强系好腰间的锦带，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连鬓边的碎发都顾不上理。

一想到司徒浩方才那副无赖模样，她就又气又怕，心脏砰砰直跳，连指尖都泛着麻。

另一边，司徒浩带着一身水汽与寒气走进勤政殿，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语气里满是傲慢与疏远：“摄政王找我何事？”他瞥了眼榻上静坐的司徒枫，随意找了个紫檀木椅坐下，伸手从棋盒里捏起一颗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中央，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司徒枫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前的楠木棋盘早已摆好，黑白棋子分列两侧，疏密有致。

他拿起一颗黑子，指尖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缓缓落在白子旁，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浩儿不在宫的这段时间，宫里连个能对弈的人都没有，如今你回来了，正好陪本王下一局，解解闷。”

“这次去边城，浩儿可曾遇见有趣的事？”司徒枫落下一子，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随意得像寻常叔侄闲聊，指尖却悄悄捏紧了棋子。

司徒浩落下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司徒枫，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锐利的审视，语气带着几分质疑：“遇见刺客，算吗？”他倒要看看，司徒枫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司徒枫的动作果然一顿，他抬眼看向司徒浩，眼底瞬间盛满关切，语气都急促了几分：“浩儿可有受伤？刺客抓到了吗？阿辞怎么护着你的？”

那语气真诚，眼神明亮，看不出半分伪装，仿佛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

司徒浩却避开他的目光，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把玩，语气带着几分自傲：“那刺客被我抓了，关在宫里。有阿辞在身边护着，我怎么会受伤？”他倒要看看，他这王叔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浩儿的武功本就不错，再加上阿辞这等高手护着，本王也放心了。”司徒枫落下一子，语气里满是夸赞，还带着几分欣慰，仿佛真为他的成长感到高兴，“不过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手，安全为重。”

司徒浩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眼神直直逼视着司徒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摄政王觉得，是谁要杀我？是狄矛人，还是宫里的人？”

司徒枫拿起棋子的手没停，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能是狄矛人，想趁机扰乱我梦周边境；可能是边界的晋人，觊觎我梦周的土地；也有可能……是宫里的人，想借着刺客的手，除掉你这个储君。”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宫里有人动手，也没指明是谁，让司徒浩抓不到半点把柄。

司徒浩看着他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转了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讽刺：“昨日献给叔父的舞姬，叔父可还喜欢？那可是我特意为叔父寻来的，据说她的舞姿，在宫外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倒要看看，司徒枫怎么应对这份“大礼”，会不会露出马脚。

“这次的舞姬，跟之前宫里那些的确不同，舞姿灵动，性子看着也鲜活。”司徒枫落下一子，语气依旧平淡，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不给任何明确的答复，像在评价一件普通的物件。

司徒浩攥紧了手中的棋子，指节泛白，语气桀骜又带着几分逼迫：“若是叔父不喜欢，不如让她去陪那个刺客？反正留着也没用，还能让那刺客多个人伺候。”

他就是要逼司徒枫表态，不给对方留退路——要么收下初梦，要么就彻底得罪他。

司徒枫却似没听出他话里的用意，淡淡道：“那倒不必。明天本王会让人把柳溪苑安排出来，让她住进去，也好让她有个安稳的住处。”

司徒浩瞬间愣住了，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柳溪苑他知道，风景虽好，却是宫中最偏僻的院落，离司徒枫的寝殿最远，平日里鲜少有人去，简直就是个“冷宫”般的存在！

司徒枫这招，既留下了初梦，没驳他的面子，又与初梦保持了距离，让她没法靠近自己，这般滴水不漏的安排，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气得将手中的棋子扔在棋盘上，发出“啪”的清脆声响，黑白棋子被震得乱了几分：“叔父倒是会安排！”

这时，司徒枫落下最后一颗棋子，看着棋盘上黑白交织、不分伯仲的局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果然，只有跟浩儿对弈，才能下出这般精彩的平局。换了旁人，要么早早认输，要么就是漏洞百出，没半点意思。”

司徒浩别过脸，语气不屑：“是摄政王承让了。”

心里却憋着一股气，像被堵住了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硬生生憋着。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丝浅淡的晨光，像给房间镀上了一层薄纱。

初梦还蜷缩在床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昨夜她几乎一夜没合眼，总怕司徒浩会突然闯进来，直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才勉强眯了会儿，睡得极不安稳，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叩叩叩——”

门扉被轻轻敲响，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初梦猛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像只刚睡醒的小兽，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拉开门时，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暖意，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阿辞，身后还跟着个穿着浅紫色宫裙的丫鬟，便含含糊糊地问：“是送早饭吗？我还以为要等会儿呢。”

声音里满是没睡醒的沙哑，还带着点鼻音。

阿辞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像台精准的吐字机器，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她叫琉璃，以后会跟着你，照顾你的起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初梦，带着几分警告，“你的一举一动，都要让她向殿下汇报，不可有半分隐瞒。”

说完，他甚至没再多看初梦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去，墨色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只留下初梦和琉璃站在门口。

初梦僵在原地，看着阿辞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琉璃。

这丫鬟生得清秀，皮肤白皙，脸上画着淡雅的妆容，浅紫色宫裙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领口袖口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连鬓边的碎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色发簪固定住，浑身上下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傲娇，像个精致却不好接近的瓷娃娃。

“姑娘好，奴婢琉璃，以后负责照顾姑娘的饮食起居。”琉璃先一步开口，语气礼貌却带着几分疏离，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动作流畅，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你好，琉……璃？”初梦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却打起了鼓——不是该用毒药控制我吗？怎么改成派人监视了？这样一来，自己还怎么找机会逃跑？怎么去见展洋？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侧身让琉璃进屋，“进来吧，外面风大，站久了容易着凉。”

进屋后，初梦径直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温水。

昨夜担惊受怕了一整晚，此刻喉咙干得发紧，她仰头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感觉舒服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放下杯子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有些尴尬地冲琉璃笑了笑：“那个……你喝茶吗？我给你也倒一杯？这茶闻着还挺香的。”

琉璃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没什么情绪起伏：“多谢姑娘好意，奴婢不渴，姑娘自便就好。”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个小宫女端着描金食盘走了进来，将菜肴一一摆放在桌上，动作轻缓，生怕打扰到初梦。

初梦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亮了——水晶包冒着热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还微微透着油光；清粥熬得软糯绵密，上面撒了些细碎的葱花，香气扑鼻；最显眼的是一盘清蒸鲈鱼，鱼皮完整金黄，鱼肉雪白，上面淋了层清亮的酱汁，还点缀着翠绿的葱丝和鲜红的枸杞，一看就鲜嫩可口，让人食指大动。

“大清早就能吃到清蒸鱼，皇宫果然奢靡，比我以前吃的早餐丰盛多了。”初梦小声嘀咕着，拿起一个水晶包，刚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站在一旁的琉璃，便转头问道：“你吃吗？这包子闻着好香，里面的肉馅肯定很鲜，你要不要尝尝？”

“谢姑娘，奴婢已经吃过了，姑娘不用管奴婢。”琉璃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仿佛在刻意与她划清界限。

初梦也不勉强，咬了一大口包子——松软的面皮裹着鲜美的肉馅，浓郁的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她微微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觉得满足极了。

她眯起眼睛，像只吃到美食的小猫，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哎！你真的不吃吗？这包子看着就皮薄馅大，错过可就没啦！”

琉璃还是摇头，默默走到门口站定，像个精致的人偶，目光平视前方，不看桌上的食物，也不看初梦，仿佛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专注于自己“监视”的任务。

初梦正吃得半饱，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嘴角沾了点酱汁，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尖细嗓音：“初梦姑娘在吗？杂家有要事通报！”

琉璃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门口屈膝行礼，语气比之前恭敬了几分：“徐公公安好。”

徐公公笑眯眯地走进来，身上的藏青色宫服打理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手里还把玩着个玉扳指，油光锃亮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上下打量了初梦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语气热络得像自家亲戚：“初梦姑娘好福气啊！摄政王特意下旨，赐您住柳溪苑，那可是个好地方，风景秀丽，还安静！姑娘这就收拾收拾，跟杂家过去吧？”

旁人被赐院落或许不算什么，但初梦刚入宫就凭一支舞惊艳众人，还能得到摄政王的亲自赐苑，在徐公公看来，这可是极难得的体面。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多了大臣们争先恐后地把女儿、侄女送进宫，想攀附摄政王，可摄政王连一眼都没看过，顶多赐个偏僻院落让她们住着，最后那些小姐郡主耐不住寂寞，也受不了冷清，大多都自己请旨出宫了。

谁不知道摄政王司徒枫不近女色，还曾在朝堂上说过“为平衡前朝势力，暂不宠幸任何大臣之女”，这话一出，多少名门闺秀都因此望而却步，不敢再打他的主意。

如今初梦能得这份恩宠，哪怕只是个偏僻院落，在徐公公看来，也已是天大的殊荣，自然要高看她一眼，语气也格外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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