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马车刚在宫门外停稳，初梦撩开车帘的瞬间，就被那阵仗惊得屏住了呼吸——朱漆宫门外的白玉广场上，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人“噗通”跪倒在地，锦缎官袍扫过青石板，簌簌作响，像是秋风吹过麦田。

为首的几位老臣腰悬玉带，花白的胡子在风里微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齐声高喊：“恭迎大殿下回宫，殿下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撞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层层叠叠地荡开，震得初梦耳膜发嗡，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往司徒浩身后缩了缩，指尖死死攥着裙摆，上好的丝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司徒浩却像是没听见那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只淡淡瞥了眼跪在最前排的徐公公。

那人穿着石青色云纹袍，面白无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见司徒浩看来，连忙膝行两步，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拱手道：“殿下一路辛苦！摄政王特意让奴才在此候着，吩咐了奴才们好生迎您回宫。晚上还在长乐殿备了宴席，文武百官都等着给您接风呢！”

这徐公公说话时，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眼神却时不时往初梦身上瞟，带着探究。

司徒浩“呵”了一声，没接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迈了过去。

玄色袍角扫过徐公公的官帽，带起一阵风，惊得对方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抖，脸上的笑容却更谄媚了。

初梦赶紧跟上，裙裾扫过雕花门槛时，她偷偷回头看了眼——徐公公还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脸上那谄媚的笑僵着，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像淬了毒的针，让她心里一凉。

不会吧，不会这就被盯上了吧？！

被宫人引到锦繁宫的偏殿时，并没有什么人来兴师问罪，初梦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偏殿布置得雅致，雕花木窗正对着一丛芭蕉，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午后的雨水，雨打芭蕉本是惬意景致，可她坐在梨花木椅上，却坐立难安，指尖反复摩挲着裙摆。

司徒浩临走前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晚上的宴席，你得让摄政王多看你两眼。记住，你是本殿下‘特意’为他寻来的舞姬，若是入不了他的眼，你和那个展洋……后果你该清楚。”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那未尽之语里的杀意，初梦听得真切。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叹气——镜中的少女穿着一身水绿色舞裙，是宫人刚送来的，料子轻得像烟，领口绣着缠枝莲，银线勾勒的花瓣在灯下泛着微光，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可那双本该含情的眼睛里，却满是慌乱，像受惊的小鹿。

怎么办？真要去勾引那个传说中手段残忍的王叔？

她想起司徒浩提起王叔时，眼底翻涌的恨意，心里就发怵——能让司徒浩这样心狠手辣的人都忌惮的角色，该是何等厉害？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道浅紫色的毒痕，那是之前被阿辞的刀蹭到的印记，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还有展洋，他还被关在宫里，若是自己搞砸了，司徒浩定会拿他撒气……她不能让他出事。

暮色降临时，长乐殿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繁复的缠枝纹影。

初梦跟着引路的宫女走进殿内，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酒气混着龙涎香，还有百官身上不同的脂粉香、墨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主位瞟去——这一眼，却让她如遭雷击，脚步都慢了半拍，差点撞到前面的宫女。

主位上坐着的哪里是什么白发苍苍的油腻大叔？分明是个极其俊美的男子！

他身着明黄色锦袍，衣襟上用金线绣着腾云白龙，龙鳞在灯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每一片都栩栩如生；头戴十二旒玉冠，垂下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挡不住那双眼睛——剑眉斜飞入鬓，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藏着星辰大海，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明明是含笑的模样，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仪，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至高的位置上。

这般风姿，说是天人之姿也不为过。

初梦脑子里轰然一响，连呼吸都忘了——这就是司徒浩那个“手段残忍”的王叔？怎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过后几日听宫人闲聊时说起，初梦才知道，梦周国摄政王司徒枫，十二岁冠礼那年就被先帝封为“国之璧人”，不仅容貌倾城，谋略更是过人，当年先王驾崩，大殿下根基不稳，是仅比司徒浩大三岁对司徒枫一手稳住朝局，击退外敌，这些年更是将梦周治理得井井有条，是整个梦周无人能及的存在。

此刻初梦大为震惊——原来……这就是让司徒浩又恨又怕的皇叔。

“浩儿，这次去边关，查探到什么了？”司徒枫的声音响起，温润得像玉石相击，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压迫感，目光落在司徒浩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仿佛只是寻常叔侄间的问话。

司徒浩正端着酒杯，闻言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狄矛人确实在蠢蠢欲动，边境有不少眼线徘徊，还有些混在商人里潜伏进来。不过被我抓了几个，挑唆的杀了，留了个活口回去警告，短时间内，他们不敢有大动作。”

他说这话时，微微扬着下巴，像只邀功的孔雀，眼神里满是“快夸我”的期待。

司徒枫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浩儿确实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沉醉酒色、不问政事的孩子了。”

这话听在司徒浩耳里，却像是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猛地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冷笑一声：“这些歌舞真是无趣得很，跳来跳去都是老样子，看得人犯困。”

满殿的舞姬正旋着裙摆，闻言动作都顿了顿，脸色发白，气氛瞬间有些凝滞，连百官都不敢出声，生怕引火烧身。

司徒枫却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悦，依旧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包容：“浩儿外出这几个月，宫里的舞姬疏于练习，想来是技艺生疏了，让浩儿见笑了。”

“那正好。”司徒浩“啪”地放下酒杯，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忽然朝殿外扬声道：“把本殿下带回的那个舞姬带上来！”他特意加重了“带回”二字，目光扫过司徒枫，带着几分挑衅——他就是要看看，这个整天摆出一副勤政爱民、不近女色的皇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会不会接下这份“大礼”，会不会露出伪善面具下的真面目。

司徒枫脸上的笑意不变，甚至还添了几分宠溺，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哦？浩儿竟还为孤寻了舞姬？你的眼光向来好，那就让众臣开开眼界吧。”

“臣等谢摄政王，谢大殿下！”百官连忙起身行礼，眼底却都藏着几分好奇——谁不知道摄政王清心寡欲，连宫女都很少近身，大殿下这是唱的哪出？是真心献舞，还是故意挑衅？

初梦站在殿门口，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连后背都渗出了薄汗。

她知道，自己的生死，从这一刻起，就系在了那个主位上的男人指尖——他若点头，她能暂时活命，展洋也能安全；他若摇头，等待她的，怕是比死还难受。

鎏金铜灯悬在穹顶，数十根烛火跃动着，将长乐殿照得亮如白昼。

梁上早备好的几匹白纱垂落，似云雾缭绕，挡住了部分视线，却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初梦提着浅粉白纱舞裙的裙摆，踩着软缎绣鞋轻步踏入殿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裙裾上绣的缠枝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银线绣的花蕊在灯下泛着光，衬得那截露在广袖外的皓腕愈发莹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悠扬的笛音骤然响起，清脆婉转，如初春的鸟鸣。

初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飘起，指尖精准地勾住垂落的白纱。

她幼时练过数年芭蕾，虽许好久没跳了，基本功却很扎实——此刻足尖借力在纱上轻点，旋转间裙裾散开如盛放的芍药，腰间系着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叮铃叮铃”的声音与笛音交织成曲，格外动听。

半空中，她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挽着白纱，身体向后弯折成优美的弧度，青丝垂落，拂过肩头，眼睫轻颤，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主位，恍若月下惊鸿，美得让人心颤。

殿下众人皆看直了眼，连手中的酒盏都忘了倾斜，酒液洒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谁也没料到，这大殿下带回的舞姬，竟有如此绝美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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