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浩傍晚那番话又在耳边滚过——“随我回梦周王宫,去伺候我王叔。都说他不好美色,我瞧瞧不信!你这张脸,他定会喜欢。你只需替我盯着他的动向,看他与哪些官员往来,有没有私下密谋什么,事成之后,你的解药自然会给你,还会赏你足够的银子,让你离开王宫。”
她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连手心都出了汗。
王叔?那得是个多大岁数的人物?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些腌臜画面:许是头发都白成霜了,还偏生爱穿绛紫色锦袍,脸上堆着横肉,一笑起来能看见牙床上的黄垢,手指粗短,还戴着个俗气的金戒指,说话时满是酒气……光是想想,胃里就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逃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她想起司徒浩骗自己吃下的那颗“毒药”,心口就隐隐发烫,仿佛已经预感到毒发时的剧痛。
司徒浩说过,时间一到不饮解药,就能疼得人满地打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滋味,光是听着就让人害怕。
更何况……她瞥向窗外,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廊下侍卫甲胄的冷光,少说也有四五个,个个都跟铁塔似的,腰间的刀闪着寒光,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她连点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别说逃跑了,恐怕刚摸到房门,就会被阿辞抓回来。
更重要的是展洋。
那个总爱穿剑袖黑衣的少年,此刻还不知被关在哪个房间里,有没有人给他换药,有没有人送吃的。
白日里他为了护自己,硬生生挨了司徒浩手下三记闷棍,背上定是紫黑一片了,现在不知道疼得能不能躺下……
初梦往床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锦被上淡淡的熏香,心里却堵得难受。
等等,再等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展洋的伤好些了,等她摸清楚王宫的路线,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想办法带他一起跑——她不能让展洋因为自己,一辈子被困在司徒浩手里,更不能让自己真的去伺候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王叔!
三日后的晨光带着几分凉意,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刺耳,“咕噜咕噜”地滚在寂静的官道上,像在敲打着人心。
初梦悄悄撩开轿帘一角,视线越过随行的侍卫,落在马队末尾——展洋被粗麻绳反剪着双手,绳子勒得他手腕泛红,玄色衣袍上沾了不少尘土,还蹭着些草屑,嘴角的淤青尚未褪尽,泛着难看的紫黑色。
可他依旧挺直了脊梁,像株不屈的青松,只是每走一步,都难掩踉跄,显然伤口还没好利索。
“进来。”司徒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打断了初梦的思绪。
她咬了咬唇,将心头的担忧压下去,弯腰钻进了车厢。
这马车从外面看气派非凡,朱红车厢上雕着缠枝莲纹,挂着银铃,可内里空间却逼仄得很。
司徒浩斜倚在正中的软榻上,玄色锦袍铺展开,上面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光泽,几乎占去了大半位置。
初梦只能挨着车门边的小凳坐下,那凳子又硬又窄,她稍一抬胳膊,就蹭到了司徒浩垂在榻边的衣袖。
上好的云锦触手冰凉,像极了冬日里冻僵的蛇皮,让她心里一悸。
“嘶——”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突突”直跳,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冷意。
司徒浩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青阴影,呼吸匀净绵长,像是睡着了。
初梦松了口气,悄悄掀开轿帘往外看——车窗外是连绵的灌木丛林,叶片边缘带着些微卷,沾着晨露,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水汽,还混着些不知名的花香,清甜又带着点草木的气息——这光景,倒像是她老家南边春日的景致,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怀念。
南国......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框,指甲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子。
原来自己竟穿越到了这样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可惜却身陷囹圄,连自由都成了奢望。
“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冷不丁的问话像颗石子,砸破了车厢里的宁静,吓得初梦手一抖,差点撞翻手边的青瓷茶盏——那茶盏里的茶水还是热的,冒着袅袅热气。
她回头看,司徒浩依旧闭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那话是风刮进来的,没半分波澜。
“......殿下您老人家是在跟我说话吗?”她试探着问,声音细若蚊蚋,生怕触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
话音刚落,司徒浩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极黑,像淬了冰的浓墨,直直射过来,带着压迫感。
他倾身靠近,车厢里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初梦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那香气名贵却冷冽,混合着他身上自带的寒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觉得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嘲弄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初梦猛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抵在了车门上,“咚”的一声轻响,才勉强拉开半尺距离。
她看着司徒浩近在咫尺的脸,那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可眼神里的冷意却让她心惊胆战。
“呵呵......”她干笑两声,努力挤出谄媚的表情,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尊贵的殿下大人有何吩咐,小的......小的一定照办,绝不敢有半分违抗。”
司徒浩满意地勾了勾唇,那笑容浅淡,却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
他重新靠回软榻,又闭上了眼,语气慵懒却带着命令:“给我捶腿。”
“......”初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把司徒浩骂了千百遍——她长这么大,别说给人捶腿,就是亲爹妈累了,她最多也就递杯茶水,哪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这混蛋,分明是故意刁难她!
可心里再不满,手上却不敢怠慢。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软榻边,指尖刚碰到司徒浩的裤腿——那料子顺滑,是上好的蜀锦——就听见一声冷哼。
“一点力度都没有,没吃饭?”司徒浩的声音里满是嫌弃,连眼都没睁。
初梦咬了咬牙,心里暗骂:我捶死你个狗东西!手上却加了力道,一下下往他大腿上招呼,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像只受了委屈却不敢发作的河豚。
眼角余光瞥见司徒浩嘴角勾起的弧度,她更气了,手上的劲儿又重了几分,恨不得把他捶得青一块紫一块。
“那个......”她实在受不了这沉默的煎熬,也想多打听点王叔的消息,好做些准备,便试探着开口,“殿下的叔父,也就是那位王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脾气好不好?”
这话像是踩中了什么机关,司徒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那眼神冰冷得像要吃人,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是个可怕的人,手段极其残忍,当年......”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多提往事,却特意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对细作,他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初梦的手猛地停了,指尖僵在半空。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白发苍苍、满脸横肉的形象,此刻还多了把带血的匕首,正对着自己冷笑......她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这就害怕了?”司徒浩挑眉看她,眼里满是讥讽,像在欣赏猎物惊慌失措的模样,“之前不是挺有胆色的吗?敢跟本殿下顶嘴,敢藏刺客,怎么一提到王叔,就吓成这样了?”
“......可以不去吗?”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点乞求的颤抖,像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兔子,“我......我怕我做不好,反而误了殿下的事。”
司徒浩笑了,那笑容却没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你若是做不好,本殿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更残忍。”他欣赏着初梦眼里的无助和绝望,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阿辞的声音,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腔调:“殿下,前面有条河,将士们也走累了,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补充点水分?”
“好。”司徒浩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阵浓烈的恨意从未出现过。
初梦像得了特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了马车,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河边已经围了不少士兵,都在打水喝,喧闹声、说笑声驱散了些许车厢里的压抑。
初梦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那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这河,跟她穿越过来时的那条河,竟有几分相似!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也能穿越回去?就算逃不掉,淹死也比落在那个王叔手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强吧?
脚刚往前挪了半步,就有人递过来一个水袋,声音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梦姑娘是要喝水吗?这水刚打的,还凉着。”
初梦愣了一下,抬头看见阿辞站在面前,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面无表情,可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冰冷。
她接过水袋,指尖碰到他的手,竟带着点温热:“谢......谢谢阿辞侍卫。”
看着挡在面前的阿辞,再看看四周警戒的士兵——他们个个眼神锐利,盯着河边的动静,连只鸟飞过来都能察觉——她默默收回了心思,把“跳河”的念头压了下去。
转头看见不远处,展洋被绑在一棵老槐树上,阳光晒得他额角冒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嘴唇都有些干裂,却依旧睁着眼,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初梦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过去,生怕惊动了旁边的侍卫。
“梦姑娘,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你?”展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虚弱,眼里却满是关切,看到她安然无恙,他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些。
“我没事,你别担心。”初梦拧开水袋,递到他嘴边,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担忧自己的脸,心头忽然一暖——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里,原来还有人真心在乎她,愿意为她担惊受怕。
她对着展洋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她不能丢下他,绝不能!就算要逃,也要带着他一起逃!
展洋回了个浅浅的笑,刚要张嘴喝水,手里的水袋突然被人夺走。
初梦和展洋同时抬头,就看见司徒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举起水袋,仰头就往嘴里倒,喉结滚动着,没几下,水袋就见了底。
“喂,你......”初梦气得直跺脚,那是她特意给展洋留的水!他自己有侍卫伺候,凭什么抢展洋的水!
司徒浩挑眉看她,眼神不悦,带着上位者的傲慢:“本殿下喝口水,你有意见?”
初梦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心里却在喷火:“哪敢啊,殿下。就是想问问,您喝完了能不能还给我?我......我还没喝呢。”
“还给你?”司徒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看着初梦紧绷的脸,又瞥了眼树干旁的展洋,眼里闪过一丝恶意。
忽然,他抬手,将水袋里剩下的最后几滴清水全倒在了地上。
清水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连点水渍都没留下。
初梦眼睁睁看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吹灭的烛火。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可心里的疼比手上更甚。
司徒浩随手将空水袋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转身就走,对阿辞喊道:“启程,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混蛋!”初梦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骂了一句,眼圈瞬间红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霸道又残忍的人!
“梦姑娘,没事的。”展洋轻声安慰,声音虚弱却坚定,“不过是一口水,我不渴。你别跟他置气,先保全自己,等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初梦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听着他虚弱却依旧担心自己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个笑容,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司徒浩,你今天抢的水,明天我一定会让你加倍还回来!这笔账,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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