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总是第一次。
人生中有数不清的第一次,毫无疑问。第一次呼吸、第一次被抱起、第一次迈出步伐……第一次抽烟时你会被呛出眼泪;第一次开车时你八成会担心车会蹭到看起来很近,但实际上有一两米的栏杆;第一次和人上床,除非喝得大醉,否则你会既兴奋又困惑。像这样的例子,我猜我还能举出来上百个。
张远帆开车时想道,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我们第一次直面它。
他们刚拐过一个弯,张远帆就感觉到了。他看了看抱着棒球棍的李雨晗,她依旧睡得很熟。
他们刚刚像做贼一样溜进李雨晗家里,幸运的是,那些不再是警察的警察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李雨晗就是那个共犯,她爸妈也没回来,所以李雨晗的家目前还是空无一人。张远帆在那里包扎好了李雨晗的伤口,她怯生生地要求要自己弄,他还是替她缠好了。李雨晗的手电筒已经彻底坏了,所以他们拿了几包火柴。就在他们查看是否有需要的东西时,张远帆发现了点东西。
“李雨晗,你过来。”
张远帆用中指蘸起地上的一滴黑浆,给李雨晗看。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你认得这东西吗?”
李雨晗回答:“天呐,远帆。”她的眼睛瞪大了,缩了缩身子。“就在不到半个月前,这玩意还喷到了我脸上。”
“它来过这里。”
李雨晗眼里的恐惧加深了。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四处张望着,压低声音对张远帆说:“它现在还在这里?”
“不,我认为不在了。”
李雨晗松了口气。“天哪,”她说。“要是它现在就在这里……我会得心脏病的。”
“放心,”张远帆坦然地说,摘下枪带,朝李雨晗伸出手,她把张远帆枕头底下剩的所有子弹递给了他,张远帆看了下,只有一盒了。这次换成张远帆睁大了眼睛。
“怎么就这点了?”
“你枕头底下只有两盒,咱们又用了一些,现在只有二十发了。”
二十,张远帆打心底里明白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沉重含义。鲁格手枪的弹巢总共可以容纳五颗子弹。也就是说,他们只有重装四次子弹的机会。就这样去讨伐莱德?张远帆已经想象到自己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好吧。”他接过子弹,打开盒子,把子弹一枚枚插进枪带上的皮革套里。枪带只插满了不到五分之一,盒子里就没了。
张远帆拿起火柴,把它们码好,塞到在胸口处的那个小袋子里,系好用来固定的扣子。
最后,张远帆环顾四周。“就这样吧。”他说道。“你拿好你的棒球棍。”
布满弹孔,已经显出破烂样的长城车停到了那栋居民楼前。张远帆下了车,来到后面,打开车门叫醒李雨晗。她立刻就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
他们来到居民楼面前。居民楼被一圈树篱围绕着,爬满爬山虎,墙体被烧得漆黑。张远帆忽然感到一种致命的熟悉感——他是在这里出生的,他曾经就在里面。这里,曾是他的家。
但是他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危险、饥渴、求而不得。里面有东西希望他们进去。
李雨晗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张远帆,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他看见李雨晗脸色煞白,她将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嘴唇上。李雨晗拉着他向后走去,就在那长城车的前面,停着辆布满涂鸦的黑色别克车。
张远帆突然伸出右手,搭在了枪把上,然后转向身后,警觉地看着别的地方,耳朵不易察觉地前后摆动着。连李雨晗都信以为真,也转过头去,看了一圈,又困惑地转过头来。
“有什么——”
忽的一声,张远帆突然偏过身,一把刀朝他刺来。张远帆微微叉开腿,一手放松地垂着,另一只手扶在枪把上,冷漠地注视着王明毅。李雨晗惊叫一声,拔出棒球棍。
他怒吼一声,倒拿军刀,双手一前一后举在眼前。张远帆一直看着他。
王明毅冲着地上吐了口口水。“**!”他冲着微微退缩的李雨晗嚷道,用拿着刀的手指着她,一根手指竖起。张远帆在他张开嘴时发现,他缺了颗牙。李雨晗激灵了一下。
张远帆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睛。他这副样子激怒了王明毅,他拿着刀冲过来,张远帆又一闪身,伸出一条腿,王明毅被绊倒了,摔在地上。张远帆上前,一脚碾向他的右手小指。手指发出一声爆米花的脆响,王明毅惨叫起来,拼命的想把手缩回来,却只是加剧了骨骼的断裂。
“还你断掉的手指。”张远帆说道。更加用力,王明毅的叫声越来越响。他看着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眼睛紧闭的王明毅,然后他突然松开,王明毅松了口气。
接着,王明毅猛然坐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滚,随后全力向李雨晗冲来。他俯下身子,军刀举在眼前。李雨晗向旁边躲闪得还不够快,她被王明毅扑倒了。李雨晗看见他癫疯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火光。她慌乱地握紧棒球棍,打了个转将它抵在腹部上。棒球棍的尖头刺进了王明毅,一开始,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伤口,李雨晗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但在那一刻似乎合情合理:老天啊,他不会疼。
但她还是刺中了。王明毅脸上疯狂的笑容只保持了一小会,他直起身子,军刀上升,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
王明毅皱起眉头,低下头,看见他曾经的武器正深深地扎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扎穿。他困惑地双手握住那根棍子的皮革把手,但不是用力往外拔,而仅仅是在抚摸它。李雨晗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怀旧笑容。
王明毅倒下去,侧着摔到地上,双手无力地摸着球棍。
李雨晗有些费劲地坐起来,她的衣服下半部分全是血,李雨晗呆立着。
我永远也习惯不了杀人,李雨晗想。张远帆早就习惯了,因为他早就被迫接受了他爸的培训。但是我没。我可能会熟悉这件事,甚至可能会变得熟练,但是我永远也无法习惯。她低头看了看衣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伸手摸了摸,感觉湿湿的,就像泼上了水,一会儿就会干掉。
张远帆走上前。
“你伤到了吗?”
“没有……但有点吓到了,我想我还可以接受。”
张远帆点了点头。“我刚才还在想,要让你自己解决还是开枪。但是很明显,你处理的很棒。”
说完,他走向王明毅,在他身边单膝跪地,他把棍子拔了出来,提在身旁。他伸出两根手指,放在王明毅的鼻子下面。没过一会,他就站起身,顺手拿起军刀插到枪带侧面。
“还没死,但我猜也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我们在这里已经处理清了。”
张远帆带着李雨晗,走向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居民楼。
居民楼的铁门关着,闪亮的表面与居民楼的其他部分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铁门的两个把手上,拴着一条粗重的铁链子,上面的锁看上去上次被打开好像是在一百万年前。张远帆俯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握住锈迹斑斑的挂锁,瞅了瞅锁孔,里面都被脏东西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退后。”张远帆说,他伸出一只手,把李雨晗拉到身后。他抬起一条腿,照着右边的门踹了一脚,门把手掉了,门向里面打开,撞到墙壁上,又向内弹开。张远帆立刻后退,同时向右迈了一步,挡在李雨晗面前。门弹回来后,几乎又恢复到了闭合的状态。李雨晗从背上抽出棒球棍。
张远帆向前迈了一小步,慢慢地将门推开,铁门古老的铰链嘎吱作响。李雨晗握紧了棒球棍的皮革把手,关节都变白了。
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张远帆打开枪带上的小包,取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捏着木杆举在眼前。
“该死的,我们该带根火把。”张远帆小声说。
他们走了进去。火柴微弱的光亮根本无法照亮多少地方,他们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黑暗,还有张远帆指尖上越烧越短的火柴。李雨晗紧张地频频回头,不断地确认那扇门还在那里,它确实还在:金属的门框里,是莱西街的街道。枯黄的树叶铺在地上,李雨晗还看到,他们的车就停在路上。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隔阂感,好像那个世界和他们再无关系,只是一幅画,一个象征。突然,门关了,门扇刮起的风吹灭了火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了他们。
李雨晗尖叫起来,她的手无助地搜寻着张远帆,紧紧拽着他坚实的肩膀,张远帆被吓到了。他本来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现在却停下来,挣脱着。
“停下,李雨晗,你快把我弄死了——”
李雨晗的声音比平时尖利了许多。“那扇门,张远帆,那扇门!它关上了——”
张远帆终于挣脱了。他重新点燃一根火柴,另一只手捂住李雨晗的嘴,她的声音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呜呜声。
“别喊!”张远帆低声说。“你想在现在就害死我们吗?”
李雨晗不作声了。
张远帆把火柴转向右边。“别担心。”他轻声说,虽然他自己也紧张起来。“它想吓唬我们,别上了套,它在现身前自己只能做到这点。”
张远帆的脚尖谨慎地四处探索着,他踢到了一辆自行车,那辆自行车被他一碰就化成了尘土。
他把手伸进枪带,重新抽出一根火柴,在指甲盖上面划着。他举着火柴,慢慢的往前走。他眯起眼睛,接着火柴微弱的光线向前望着。一片漆黑。
6.王硕
王硕站在门后,一只手紧紧贴在上面,另一只手伸到兜里摸索着,掏出来一把沉重的挂锁,重新锁在了门上。
“火柴,”他的呼吸粗重,沙哑。他松开挂锁,它拍在门上发出“当啷”一声。“火柴、火柴、火、绳子。”
他向后退去,踹了门一脚,尖声大笑。他从兜里掏出电子烟,狠狠吸着。他转过身,向大街上走去。
他知道该干什么,莱德已经全部告诉他了。他以前犯了个错误——误以为它的主人竟然已经垂死——现在,他有机会做出补偿。啊,是的,未来他的道路就好像一张展开的地图,一切都清晰可辨。他会成为统领者的大臣,他会穿着昂贵的长袍,手里拿着权杖。他会享尽荣华富贵,只要,只要——
“男孩。”他喃喃说道,抑制不住笑声,把拳头塞进嘴里,咯咯笑了起来。
“奖赏、奖赏、男孩、孩、补偿……昂贵、主人……哈哈……”
他抬头一看,发现楼房已经不见了。展现在他眼前的,是茂密的树木。他透过树叶向前望去,那栋发霉的破屋子竖在那里,长满青苔的木头墙面几乎和后面通往公路的山坡融为一体。
王硕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出门前没有带二锅头,但是带了瓶“朝露”。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酒,又把它插回了皮带上。他在林间布满落叶的小径上大踏步地走着,阴沉的天空很快就下起了雨。冰凉的雨点疯狂的打在他的脸上,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天变黑了,打起了雷。王硕叹了口气,继续走着,走进被踹开的小屋。
7.黑暗·分离
他们还有很多火柴,但是张远帆除非火柴烧到手指尖才肯点燃一根新的。后来,他认定他们根本不需要点燃火柴。只要能够勉强看清楚前方约两米以内的路。一开始,李雨晗还以为光是从残破的窗外射 进来的,可是越往前走,四面都是墙壁的时候,她不得不认定光线是从墙壁内进来的了。
他们不是在身边看到死掉的小动物,最常见的是老鼠,其次是猫。这里的老鼠比猫还大,这里的猫……李雨晗甚至认为自己可以骑在它们上面。他们越往里走,腐烂的腥臭就越来越浓。借着墙里的微光,李雨晗看见他们脚下的水泥地的颜色似乎越来越黑,他们每次踩下去,也感觉越来越滑。李雨晗心中的恐惧正一点点叠加,她拉住张远帆。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
“能点一根火柴吗,张远帆?我想地上有东西。”
张远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李雨晗垂下目光。她猜张远帆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了。
张远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从枪带肩部的小口袋里抽出一根火柴,大拇指的指甲盖在上面刮了一下点燃了火柴,这个小花招是他最近自学学会的。接着火柴的光,李雨晗看见了——可却宁愿自己从来没看见过。
不只是地板,楼道里,他们四周的墙壁乃至天花板,全是血。
李雨晗立刻感觉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连忙偏过身,在一旁的地板上吐了起来,张远帆看着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她吐得更厉害了。
张远帆一手扶着李雨晗,环顾四周的血迹。面对这个,他倒是没问题。张泰,一直是张泰。之前——天啊,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万年——张远帆到壁橱里翻东西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窝老鼠,最大的简直要赶上一只小猎犬。他当即摔上柜门,用两手按着,低下头大口喘息着。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结局也许会不一样。
张泰听见了声音,他走过来,看见了那窝老鼠,它们一齐睁大乌黑闪亮的眼睛,面露惧色。张泰笑了一下,伸出两根骨节粗大的手指,捏住其中一只小老鼠的尾巴把它提出来。老鼠在半空中扭动挣扎,弓起身子去咬张泰的手,都是徒劳。他走到厨房,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玻璃杯摆在桌子上,把老鼠丢在里面,老鼠摔到杯底,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张泰又走了,张远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老鼠在玻璃杯里,它用粉红色的尖爪子刮擦着玻璃,可却不断摔下。第五次下来的时候,它仰起头,用乞求的眼神望着张远帆。
救救我,那眼神在说。无论你是谁,我想回家了。求求你,带我回家,救救我。
救救我。
带我回家。
张远帆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张泰回来了,他朝着张远帆丢下一根长长的黑东西,顶端是银色的。那东西落在张远帆的大腿上,他认出来了,是他爸喝醉了送给他的刮胡刀。
干什么?他举起手中的刀,问。
你怕老鼠么?
有点儿。
那好,用这把刀杀了它。
张远帆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泰。他扔下刀子。
你疯了?它压根就没犯什么错!
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也没有犯错,这是考试。现在,杀了它。不然它就会得到更惨的下场。张远帆不肯做。他向后靠着,双臂交叉在一起。行啊。他说。你要罚我,尽管罚。我是不会动手的。
说完这话,张远帆等待着。毫无疑问,要么是一顿毒打,要么,是朝他开枪,让他一边躲子弹,一边找机会夺下他的枪。他都已经会了。他不在乎,但是他是不会无缘无故杀生的。
听了这话,张泰笑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瓶家用助燃剂。
张远帆立刻就反应过来。
张泰扣开助燃剂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玻璃杯。
停下来!张远帆大喊着,把手伸向了张泰握着助燃剂的手,但被他推开了。我提醒过你了。他说。瓶子倒完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根火柴,点燃后,丢进杯子。
不!
老鼠在玻璃杯里大声尖叫起来,变成了一团火球。伴随着血肉烧焦的滋滋声,热气席卷而来,火焰在玻璃杯里一下子升得老高,张远帆向后弹去,但还是烫伤了想把老鼠捞出来的手指。
渐渐的,老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不依不挠的抓挠着困住它的玻璃杯。到了最后,连这点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了火焰越烧越旺的声音。张泰拿来一个水壶,把里面的凉水倒进杯子,火焰立刻就被浇灭了,升起一股灰白色的烟雾,浇灭火焰的水面冒着点点气泡。张远帆透过凉水看见,黑色的鼠尸在杯底慢慢浮起来,但没有胆怯地蜷成一团,反倒是用后腿站立着,两只爪子放在布满抓痕的玻璃上,仿佛还想要再试一次。
张泰又拎来一只老鼠,体型和刚才那只差不多。但是这只一看见泡在水里的鼠尸就焦躁不安,在张泰手里急切地扭来扭去。他把老鼠递给张远帆,意思很明显。
张远帆一开始一动不动,过了一会,他慢慢地弯下腰,一只手在灰尘满布的沙发下面摸索着,找到了那把他丢下的刮胡刀。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抓着老鼠的躯干接过来。那只老鼠热乎乎的,张远帆感受到他的手指下面,那只老鼠的心脏以疯狂的频率跳动着。那只老鼠抬起头,但是这回张远帆没有理会它水汪汪的眼睛,把刀锋压在老鼠的脖子上,对准大动脉的位置,干净利落地划了下去。鲜血溢出来,流到他手上。张远帆手里的老鼠又挣扎了一会,接着就不动了。
拖刀了。张泰评论道。一会儿,你把那些老鼠都处理了,我来打扫。
那个下午,张远帆的手上总是沾满了血。
李雨晗终于直起身子,虚弱地喘着气。
“你还好吗?”
“这么说吧,远帆。”李雨晗支着棒球棍站起来,捋了捋头发。“我感觉我好像把上个月吃的饼干吐出来了。
听了这话,两个人都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李雨晗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张远帆连忙扶住她,等她站起身,张远帆点了点头,蹲下来,观察着地上的血。他伸出手,沾了一滴凑到鼻子边嗅了嗅,又在手上慢慢摩擦着。他看了一会,站起来,甩了甩手。“不是人血。”他简短地说,把手在短裤上擦了擦。“太黏了,闻起来也太新了。不要被它吓住了,李雨晗。”他和李雨晗对视着,眼神温暖。“我想我们快到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张远帆手上的火柴杆很快就熄灭了,他疲惫地迎着微光看了看那根火柴,烧黑的火柴头上还有点点火光。他用大拇指在火柴头上搓了搓,很快,连那点火星都不见了。他把火柴丢到地上,没有再点燃。
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地板越来越滑,张远帆一连几次蹲下来,手指尖抚摸着沾满血的地板,他最后一次不仅摸到了血,还有一些更浓稠的东西。他闻了闻,嘴角微微上扬,这回他没有掸掉手上的秽物,反而站起身,第一次松开枪把,拿出一根火柴,点燃后凑在李雨晗眼前。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脸色苍白。他们向前看:前方,就是那扇门。
“就是这里。”张远帆说,就像个要去游乐场的小孩子一样难以抑制住兴奋,他按熄火柴,浑然不觉小小的火苗烫伤了大拇指。他的手渴望地摸向了胯部,握紧了鲁格手枪的木质枪把,轻轻地抚摸着击铁。
“嗯。”李雨晗说,她握着棒球棍的手像海星触角一样动来动去。她咽了口口水。楼道里似乎变冷了,她小臂的肌肉颤抖着,但她明白这其实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她感觉恐惧正从这栋楼里的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袭来。在那一刻,她忘记了张远帆,忘记了莱德,忘记了自己现在可能是个在逃少年犯。在那一刻,她只想向后猛转,朝着来时的路冲过去。她想逃走,想回家,想走到巷子里的馄饨店里买一碗馄饨吃。她想回到真实生活,想彻底离开这个如梦魇般的场景。但她也明白,如果她真那么做了,那就真的完蛋了——她和远帆会在几秒之内上了西天。
但在她心底最深处,她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激动的——无论这激动的感觉是多么微不足道,是怎样的肮脏——总归还是激动。她近乎恐慌的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在渴望,渴望提起那根棍子,渴望突刺,渴望杀,渴望和莱德堂堂正正来一场决战。她以前就是这样的,还是说,是远帆改变了她?
她抬起头,凝视着张远帆。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闪闪发光,头发羁傲不逊地扬起,向两边弯。不,她不敢确定,也许真的是张远帆的早熟和冷酷影响了她。她会为此感到庆幸,还是愤愤不平?……值得深思。
至于张远帆,他并没有注意到李雨晗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防盗门上。门是棕色的,上面有着繁复的花纹,试图叫人误以为其是木质的。他的手摸了上去,整个手掌全部贴在上面。他感受到,在防盗门冰冷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动着,好像有一颗机械心脏在里面活动。他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
愤怒夹杂着胜利感铺天盖地地朝张远帆卷来。他握起拳头在门上猛砸,把李雨晗吓了一跳。他冲着防盗门后可能正在听着的人怒吼着:“我是亚梵希,我来到这里,是要讨伐亚泽兰!打开门,滥杀无辜的懦夫,让我们来正大光明的打一场!”
他顿了一下,见防盗门依旧紧紧关着,更加疯狂。他拔出枪,冲着门的窥视眼开了一枪,窥视眼上的玻璃碎了。“打开门,懦夫!我他妈的要把你的脑袋——”
门突然开了。
不仅仅是开,就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出来了似的,防盗门向后打开,摔在墙上,砸破了墙壁,嵌在了里面。张远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转过头。
“走吧。”他说道,咧开嘴笑了。他把枪举到肩头作警戒状,这把手枪很快就会离开他。“还记得我说的吗?咱们来杀了这个狗娘养的。”
门内,光线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凝固的黑,那种你无法分辨眨眼与睁眼的区别的黑暗。李雨晗早就完全看不清路了,全靠死抓着张远帆衣角的手带领自己前进,而张远帆到现在也什么都看不起清了。
他点燃火柴,令人安心的光亮瞬间盈满了四周,借着光线,张远帆看见,这似乎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地上铺着地毯,一片片血迹干涸在上面。正对着房间的是一个鞋柜,早就被火烧的不成样子。房间右侧挂着许多照片,上面正在亲热的男女都被涂了脸。张远帆凝视着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孩,那男孩却突然活过来了,伸手撕下被胡乱盖上的脸皮,露出漆黑一片的脸颊,中央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张远帆连忙转过眼来,他再次回看时,男孩又恢复到了被涂脸的状态。
他们向前走,房间看上去和报纸上描述的没什么两样。张远帆带着李雨晗转过一个弯来到餐厅。他惊讶的发现,自己似乎正在记起对这里的回忆,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餐桌上摆着几个空盘子,上面有一盏台灯,毫无疑问已经完全用不了了。张远帆直直略过了这一切。
他们走向左手边的一扇门,这时,李雨晗忽然停下脚步,张远帆还在往前走,被她拽了一下,才停下来。
“怎么了?”张远帆停下来,关切的望着她——光凭这点,就够李雨晗爱他了。那次,李雨晗频频打断张远帆,甚至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但是,他总是耐心的,他是最好的倾听者。
“有风。”
张远帆皱起眉头。他舔了舔手背,抬起来等待着。他确实感受到了。一阵风吹来的冰凉感受。
“该死,真的有。”他低声说,望着他的手。“从哪里——”
接着,他们又听见了——在圣火的幻境里听见的嘈杂声音。张远帆立刻拽住李雨晗,大手像是钳子一样紧紧扣在李雨晗的小臂上。两人同时感觉到两股相反的力量拖着他们,张远帆的手滑脱了。
他感受到,引力的方向陡地改变,他向前——向下——摔去,他先前感受到的微风此刻突然加大,在他耳边呼啸着。他看见事物变成了模糊一团的暗影,他的手盲目摸索着,所能做的却也只是抓紧了****的枪把。李雨晗的声音传来:“远帆!……”却感觉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弱,就好像一个人站在高架桥下,朝着头顶呼啸而过的高铁大声叫嚷。他就坐在那辆火车里。
他继续坠落,张远帆不仅惊觉,坠落的时间太长了,这就证明,他向下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到最后,他甚至可能会像撞在高速行驶的火车的挡风玻璃上的蝴蝶一样,不是被撞死的,而是摔死。
“不!”他大吼着,但是丝毫没有减弱它的速度。“停下来,赵铭!我以圣火的名义命令你,停下——!”
7.黑暗·分离·李雨晗
重重砸在墙上,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的背肯定被砸断了。她艰难的站起身,想活动一下背部,却只是**了一声。李雨晗小心翼翼地走了走,感觉还可以。只不过她的大腿乃至肩膀都疼的要死。她慢慢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来张远帆给她留的两盒火柴,在运动鞋上面划了一下,火光亮起。她高举着火柴,另一只手紧握着磨尖了的棒球棍,环顾四周。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靠着墙的大柜子面对着她,柜子旁边是一扇破败不堪的木门。瓷砖铺的地板上散落着许多烧焦了的白纸,她从地上捡起一张来看,发现是一张尸检报告。李雨晗捏紧了白纸边缘,一行一行飞快读着:
林泉镇第一中心警局
主刀:林泉镇第一中心警局法医:陈宇
死亡时间:九月九日下午二十三点五十三分至次日上午三点三十六分
尸体发现时间:十月二十二日
致命伤:尸体身上有多处刀伤及少数咬伤(判断为大型啮齿类动物所致),死者五官模糊,其致命伤为左侧心口处的咬伤,心脏被暴力移除。
发件人:林泉镇法医院
附:本人谨代表林泉镇第一法医院全体法医,尸体谋杀手法惨无人道,请立即逮捕并审问凶手,以慰民心
李雨晗读完,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报告上的死亡时间上:九月九日,就是今天。她抬起胳膊,想看看现在的时间,才发现表已经停了。
她把目光又转回到那张烧焦的纸上。她的嘴唇蠕动着,默念出几个字.判断为大型啮齿类动物咬伤。李雨晗闭上眼睛,恐惧和荒谬感再次袭来。她松开手,任由那张纸飘落到脚边。如果现在她再捡起来一张,会看见什么?还是她的死亡报告么?还是换成张远帆的?
他没事。李雨晗告诫自己。张远帆有枪,而且他又打得很准,他身上还有炸药,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越这么想,张远帆已经死了的想法就不断的涌上她的心头。她不断的想到,刚刚还在她身前的张远帆,现在已经死了。心脏缺失,身上多处大型啮齿类动物咬伤,死者五官——
不。他没有死。这样想着,她睁开眼睛。
先前杂乱地散在地上的纸,现在全部被粘在了墙上,每一张上面都有李雨晗毕业时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白墙前,露出微笑。一张张的尸检报告形成了一圈巨大的箭头,围绕着靠着墙的柜子展露在李雨晗眼前。
她慢慢地走上前,但不是走向柜子,而是来到那扇木门面前。木门的门把手是球形的,她试着转了转,门是锁上的。但她也很有把握自己可以把这个门撞开。他向后退了几步,面对着柜子。她迟疑地把手伸向了柜门上的凹槽,轻轻扣住柜门,柜子感觉比冰还要冷。她猛地把手缩回来哈着气,看见在她刚刚握住的地方有几条深色的手印,就好像她的手冻在了上面。
李雨晗拽了拽套头衫的袖子,只露出手指尖。她再度扣住柜门,即使隔着衣服,柜子仍旧冰凉刺骨。她打开柜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后退去,和王硕发现赵铭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柜子里是张远帆。他的脸缺了一大块,眼睛被挖出,塞在生前曾经惨叫的嘴里,无神的盯着前方。他转过头来,李雨晗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是血红的。
李雨晗尖叫起来,张远帆/赵铭咧开嘴,露出笑容,嘴里的眼球掉下来,露出笑容,嘴里的眼球掉下来,滚到地上。眼球后面的动脉和血管在空中舞动,笨拙地站立起来,像蜘蛛一样爬向李雨晗。她继续尖叫着,一脚踢开了那东西,张远帆/赵铭爆发出一阵浑厚空洞的笑声。
“是你害了我,李雨晗。”张远帆/赵铭说道。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眼球,塞进眼窝里。眼球的动脉有几支仍然露在外面,慢慢摇动着,扎进他/它眼窝周围的皮肤里,在皮肤上凸起来,仍然在扭动。“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就还活着。”
李雨晗喊道:“骗子!”然后就冲向身后的木门,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一堵坚实的墙。在她身后,她听见赵铭停下脚步。
“见见我们吧,李雨晗,我们都很欢迎你……”
她转过身,发现原先只有十几平方米大的小房间突然变得狭长,就像一条无边无际的隧道。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李雨晗察觉到四周又有了光,丢下火柴,双手握紧了棒球棍,像举着一把武士刀一样举在身前。
“不许过来!”李雨晗冲着黑暗尖叫着,胡乱挥舞着棒球棍。在她身旁,赵铭大声尖笑着。
“我们来日方长,李雨晗!”它大喊道,向后退去,消失在了黑暗里。脚步声从未间断,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围起来,就像一张捕兽网。李雨晗很想沿着道路向前冲刺,一直跑,直到自己筋疲力尽,被抓住,或是被迫了结自己,把棒球棍插进自己的喉咙,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个勇气。但是她还没动,黑暗里的东西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将她包围。当李雨晗看清时,她几乎陷入疯狂。
8.手·斧子·张远帆
张远帆继续坠落,引力的方向却再次反转到他下方,他顿时感觉像是被猛推了一把,向后摔进了一张办公椅里,带轮子的办公椅旋转着后退,撞到墙上,弹了一下,微微往前。张远帆感到天旋地转,他弯下腰,抑制住想吐的冲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所处的房间,把手枪插进了枪套,但还是谨慎的握着枪把。这间屋子在张远帆看来,没什么大不了。
这间屋子里遍布血迹。正对着张远帆的是一个怪模怪样的熨衣架,熨衣架右边有一高一低两个柜子,左边有一扇门,旁边有一个木头衣柜。在张远帆的左侧有一张写字台,写字台旁是一张梳妆台,所有的家具都被火烧的焦黑。写字台上有许多炭灰,右上角放着一个黄色的地球仪。右边的床被破坏得最惨。床单几乎被干掉的血迹浸透了,上面有许多长条形的破口,里面生锈的弹簧漏了出来。一把红色的消防斧插在上面,似乎曾经有谁拿着它到处挥砍,房间里残破不堪,到处是折断的木条和裂口的碎片。
张远帆刚刚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一声尖叫,毫无疑问来自李雨晗。他霎时惊慌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那扇门前,两手握成拳头,疯狂砸着门。“李雨晗!”他大吼道,后退几步,踹了门一脚,门颤抖了一下,没有打开。他又试了两次,门依旧关的很严。他越来越着急,来到房间的另一端,降低重心,肩膀向前大步冲向木门,他并没听见他所迫切期待的木头断裂声,反倒是长而深厚的“咚——”一声,他向后弹去,摔在地上,肩膀撞得发麻。
“该死!”张远帆呲牙咧嘴的地揉着肩膀,打了个滚站起来,掏出左轮,瞄准那把锁上下连开三枪,刚想上前,又停住了。
张远帆不可置信地弯下腰,看向门锁,上面有一排金黄色的圆形从上到下排成一列,他伸出手捏住其中一个,用了点力气把它拔出来。是鲁格手枪的子弹。
子弹并没有打穿门锁,三颗子弹全部都没打穿。
望着门锁上的那个空洞,怒火从他心里窜起。“行。”张远帆咕哝着,把枪插回去,从枪带上抽出一管死去的沈浮光为他做的炸药。“看看这个你该怎么办,”他刚拽住引线,就听见一声巨响,他愣住了。
又是一声,张远帆看见刚才他猛撞的木门向内弹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咚!
咚!
张远帆慢慢向后退,拔出枪,那管炸药仍然攥在手里。他抬起拿着枪的那只手,平举在前方,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引线上绕了几圈,伸到肩头,拿枪的手不断拨弄手枪击锤。
咚!
最后一声巨响,张远帆听见了破旧的木门断裂的声音,他咽了口口水,重心由前移到后,又从后移到前。一绺被汗水打得透湿的头发垂下来挡在眼前,他没去理会,焦急的等待着。
一片寂静,仿佛门后的东西正酝酿着最后一击的力气。
张远帆等待着。
“来啊,来啊。”他轻声说,声音嘶哑。“进来吧,大灰狼,来啊,干掉我,来啊!”
最后一声,门锁终于断裂,门后的光景张远帆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就被挡住了。一只巨大的手蜷成一团伸了进来,在屋子里伸展开。手是纯粹的黑色,好似绸缎。每一根手指都有电线杆那么粗,手掌比代步车还宽,上面裂开一只只血红的眼睛,瞳仁是黑色的,张远帆不确定它们有没有视力。
巨手在房间里来回摸索,房间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小。张远帆向后退,紧紧的贴在墙上。那只手抬起来露出手掌,手掌正中央有一只巨大,深邃得恐怖的眼睛,张远帆想到了悬崖下的深渊。“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这句话打哪儿来的?但是,无论如何说的真他妈有道理。当你站在深渊边上时,无论你保护得有多完全,无论你是站在围栏后,站在玻璃前,还是由一根天煞的,还没你的宝贝粗的攀岩绳吊在半空,你低下头,望着深渊,你的潜意识总是在暗示你,你马上就会摔下去,马上就会,围栏会断掉,玻璃会碎,就连攀岩绳的钉子或也有可能会出问题,让你尖叫着摔下去,可怜的手指徒劳地握紧松开的攀岩绳。现在的感觉也像那样,只不过可能会比掉下山崖死得更惨。
它看见他了。手指弯曲成钝角,向张远帆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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