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张远帆被捕

这是林泉镇典型的七月天；天气仍旧炎热，不过偶尔飘来的微风总会带来丝丝令人惊喜的凉意。主干道上的树叶已经发黄，总是栖息在上面的那麻麻点点的蜜虫已经减少（男孩们消遣时对它们的杀戮促成了这一点），天上偶尔飞过几只鸟儿，看来是打算愚蠢地提前南飞。路上的行人依旧稀少，但是在街上打打闹闹的小孩子可是从来都那么多，特别是在相对清凉的夜晚。孩子们总想趁着在放假时痛痛快快的玩一场。就像在老牌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一个小孩子的皮球滚到了街上。他不管不顾地跑上街，就在这时一辆警车正飞奔而来，突然急刹发出刺耳的巨响，惊险地停在了小孩面前。小孩连忙跑回去，被惊魂未定的家长抱了起来。

车里，吴林刚要破口大骂，就被蒋华狠狠地瞪了一眼，松开刹车继续开着。

“你最好把嘴闭紧点。”蒋华冷冷地说道，仍然看着路况。“咱们有正事要干。”

“你下午才刚出院，最好休息两天，主治医生说你的伤还没好到可以剧烈运动呢。”吴林伸了个懒腰，咧嘴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拖了。这案子是我负责的，因为我受伤已经拖了很久了。”所谓的“很久”不过几天而已。蒋华的额头上顺着太阳穴淌下了一滴汗珠，那里还有一块创口贴，这是他自十九岁离家出走当警察之后留下的最让他耻辱的伤，也是最惊险的。他发现自己不断回想起那时的情景：他背上双肩包，用力甩开家门大步走去。他奶奶追出来，站在门槛前的脚垫上，一手握着长了许多结疤的木头拐杖，她曾经就常常用它来给蒋华留下个教训。她狠狠打了几下他们家的破门，发出空洞的噪音，伴随着这噪音，她尖叫道：

“等着挨枪子儿吧，王八崽子！你要当条子，从此以后就别让我再看见你！”

话虽如此，他还是又见了她一面。在街上，他正穿着便装闲晃荡，看见奶奶迎面朝他走来。他的心跳顿时加速，手——几乎是身体自行做出了反应，在警校时的训练成果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立即摸向了外套下面盖着的枪套，隔着衣服解开了扣子，牢牢按在上面，他那时候几乎是完全肯定：他奶奶会照例打他个半死不活。现在回想起来，他倒是十分好奇：如果当时他奶奶真的抡起棍子打向他的腹背（那两个地方一直是她最喜欢打的地方，有的淤青直到现在还能看见痕迹），他会怎么样？开枪？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乖乖挨打？蒋华认为是后者。没错，奶奶是他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人，即使当他手上拿着支枪时，也是一样。他有时甚至在怀疑，如果自己被奶奶威胁到了生命，而他腰上正好别着支枪，他的身体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很想说他会一枪毙了他奶奶，真的。但他也不敢保证。奶奶的结局是在被他送去的青山镇第一中心医院的大火中逝世，谢天谢地。

但是归根结底，他奶奶还是说对了一件事的。

“你就等着挨枪子吧。”蒋华的声音轻到简直听不见。

“嗯？”

“没什么，我是说，你别太小瞧他了。”

吴林转过头来：“谁？张远帆？”

“对。”蒋华转动方向盘，拐过一个弯。

吴林的脸色突然一沉，当他再次说话时，语言里那种觉得好笑的语气已经不见了。“你觉得我会因为他是个孩子就小瞧他？你当真这么想，是吗？”他质问道，蒋华听出了他语气里上升的怒气，连忙息事宁人地说：“不是，不是……只是提醒一下。”

如果你被堵到又黑又冷的隧道里，差点被他一枪打死，你就也会担心别人小瞧他了。他这样想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张远帆那危险的警告，杀手的声音。他打了个寒战。这时，他们到了快餐店。

他们下了车，蒋华隔着窗户一眼就看见了张远帆那别具一格的乱蓬蓬的黑发，他还看见李雨晗也在桌子上，手上带了一个黑色的骨折护具，但他不在乎，他们要找的又不是她。蒋华看了一眼吴林，他从腰带里取出手铐晃了晃，又拍了拍挂在身上的枪套，难受的笑了一下。蒋华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他们走进快餐店，不耐烦的撩开挡在门口的塑料挂帘。店里，站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

“欢迎光——”服务员还没说完就看清了二人穿的警服和吴林腰上别的手铐，立刻闭上了嘴。蒋华看也没看服务员。他径直走向张远帆所在的小桌子，他正紧紧的抱着双臂，坐在对面的李雨晗放下一口没动的馅饼，紧张地看着他们。他们发现了蒋华和吴林。二人来到张远帆身后。

“又见面了。”蒋华的声音平板无味，看着坐在餐厅直背木椅上，泰然自若的张远帆，他的心里无端生起一阵阵恐惧。他看着张远帆慢慢转过身，仿佛又闻到了隧道里潮湿腐臭的气味，皮鞋的后跟啪啪踩在水上溅起点点水花，自己笨拙地跑着，姥姥咄咄逼人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竟然变成了真的，在隧道的半圆形内壁里来回弹跳形成一波波回音荡在他耳边，他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他真的看见了吗？在他逃出隧道的前一刻，他回头时，是否看见了黑暗里一闪而过的红光？枪声？是在瞄准他的吗？

张远帆转过脸，强挤出一个微笑看着蒋华。“有事吗？警官？我好像不太记得你了。”

“是吗？那么那天在隧道里的事，你都忘了吗？你的枪现在不在你手上。现在，我们才是拿枪的人。”

蒋华的声音仍然干巴巴的，公事公办，他想。

“我们是林泉警局的警察，你因涉嫌杀害李义春以及曹柯二人，现在我们代表警局对你实施逮捕，请配合，你有权保持沉默。”

张远帆笑着，笑着……然后突然踢开椅子，朝着反方向跑去。吴林立刻从腰上挂的枪套里掏出那把警用手枪冲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张远帆被震住了，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开枪，蒋华立刻上前按住了他，接过吴林丢过来的手铐紧紧地铐住张远帆。

“停止反抗！”蒋华叫道，一边反铐住张远帆的另一只手。“不！这不公平！”李雨晗冲上前想拉开蒋华，却被一把推开，吴林立刻把枪指向了李雨晗。她看了看四周站起来围观的人群，气愤地举起了双手。

蒋华静静对李雨晗说：“你不会受到指控。”说完，他押着张远帆走出去，吴林把枪重新拉上保险栓，插回枪套里，也看了看人群，然后就跟着蒋华出去了。

他们打开警车的车门，刚要让张远帆进去时，李雨晗一把推开早餐店的塑料门帘，喊道：“远帆！”

原本老老实实准备进车的张远帆奋力抬起头来，“枕头底下！”他冲着李雨晗的方向嚷了一句，就被按着脑袋硬塞进车里了。

进到警车里，吴林坐在后座上，一只手紧紧抓着张远帆。蒋华来到驾驶座，开着车驶向警局。

吴林问张远帆：“你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张远帆看向开着车的蒋华，冷冷地问：“为什么逮捕我？嗯？你明明知道不是我。”

“李义春的现场出现了你的名字，现场出现了你的指纹以及脚印，我们进行核实。”

“哦？曹柯的现场不也是吗？那一次你们为什么没有提出指控？”

“那一次我们被你的不在场证明蒙骗了，我们再次核查了一遍，发现街周围的监控全都被破坏了，而曹柯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六点半，你在五点把李雨晗送回了家，你完全有时间作案。”

“怎么会——”张远帆突然顿悟了，那天他和李雨晗出去时，清清楚楚地看见街旁的监控器完好无损，闪烁着红光，那天的监控没有被破坏。“是你！”张远帆的声音里那种冷冰冰的轻视换成了纯粹的惊讶，气恼。“是你弄坏了监控，是因为你想把我逮捕，扔进大牢里……你是为了报复！你肯定贿赂了管监控录像的人——”

随着长长的刺耳的刹车声，警车停下来了。还没等在后座上的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蒋华突然放倒座位，扭过身子从吴林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死死地抵在张远帆的额头上。甚至在蒋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时，张远帆就明白了。他棕色的眼眸轻蔑的看着举着枪的蒋华，笑了出来。

“来啊，击毙我。”张远帆轻轻地说，眼睛里闪着狂怒。蒋华渐渐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想把枪收回去，可是张远帆却伸出被重新从正面铐上的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动手枪冰冷的枪管，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脑门上。

“来呀，开枪。”他戴着手铐的双手青筋暴起，吴林反应过来，想拽回张远帆的手，却惊讶的发现根本拉不动。“开枪啊……来吧，击毙我，杀了我，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来啊！”

这声怒吼把车里的两个警察都吓了一跳，吴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开枪！让你的堕落来得更彻底一些！他妈的开枪啊！”

蒋华腾出一只手给了张远帆一拳，他晕厥过去躺进车座里，一侧脸的颧骨上又多了道绿里发紫的淤青。

他放回座位，把枪还给茫然无措的吴林，闷声不吭地开着车。

“这到底是……”吴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想起，那天蒋华回到警车里之前，林子周围似乎传来了几声枪响。

8.李雨晗·枪

李雨晗呆呆地站在街上，望着远去的、响着警笛的警车扬起一阵尘土。在她身后，快餐店里的人纷纷跑出来一起看着，但他们都小心和李雨晗保持着一定距离。她明白，在明天日出之前，她和张远帆的英勇事迹就会传遍整个林泉镇。

张远帆也许不在乎什么，那是因为他爸根本不关心他每天都在干什么屁事（事实上，在他爸看来，整天闷在房间里拿着铅笔写故事的张远帆就是在干屁事）。而她呢？她爸妈会吓坏，他们会刨根问底，甚至他们会不准她和张远帆再有交集！他们的爱使得他们想要把她绑起来塞进卧室里，就像温室里的小花一样，因为至少这样可以保护好她。李雨晗已经试尽了一切办法来告诉他们：她不再是个小孩了，在摔倒时，她不会哭泣；受委屈时，她不会躲进被窝里；挨打时，她也不会盲目地认错，即使她根本没有做错。她已经长大了，永远地长大了。碰钉子时，她会把那颗钉子拔掉。她不会使自己受委屈，她会冲他们大骂。她不会盲目，她有自己的是非观，她知她干的事是对是错。她已经不是个傻姑娘了。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很羡慕张远帆，羡慕他的独立，爱慕他的自由……她不会扔下张远帆不管。她会去想办法。

她系紧鞋带，跑向张远帆的家。

她第三次来到巷子里，熟练地爬上消防楼梯，钻进张远帆的房间。女孩一把翻开他床上的枕头。心里暗暗祈祷着，她翻开枕头的一瞬间，不会是空的，不会是警察给她下的套，不会——

那把鲁格双动式****和两盒子弹放在枕头下。

她松了口气，把子弹全都倒出来塞进短裤裤兜里，把手枪塞进裤腰里。她翻出了窗户，心中简直不敢相信这会如此容易，她爬出窗户时低头看了一眼，立即怔在现场。楼下，响起了音调忽高忽低的警笛声，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驶来，停进小巷子里，从车里面出来一个矮小的警察，眼镜镜片在路灯照耀下反着光。他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一条腿跨在窗户里的李雨晗。“喂！你是干什么的！”他大声嚷道，李雨晗的脑子这才转过弯来，迅速缩回去，背靠在房间斑斑驳驳的墙上，正在思考对策时，房间的木门被突然踢开，一个五大三粗（但略显发福）的***在门后，一只手拿着一瓶烧刀子白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大得简直不可思议的****，李雨晗可以发誓那把枪比自己的小臂还要长上一截。

“给我滚出去，小偷！”来人怒吼时，一股股散发发酵烈酒臭味的口水到处乱喷。他举起枪，手因为酒醉而剧烈颤抖着。李雨晗吓了一跳，就地打了个滚儿，爆炸声响起，在狭小的房间里震耳欲聋，而后是破碎的玻璃哗啦啦掉落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枪响，这次子弹擦着李雨晗的头顶飞过，李雨晗能感觉到它滚烫的热度。李雨晗看见张泰布满血丝的双眼愤怒地瞪起来，张开嘴疯狂地笑着，漏出一嘴又黄又黑的脏牙。

我要被一个酒鬼给干了，老天啊。李雨晗想着，几乎没有想到她在想什么。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在这里被干掉了，不是吗？

李雨晗右手迅速伸向胯部，摸到了鲁格手枪的枪把。她紧紧的握住枪把把枪拔出来，双手端着枪想也不想就瞄准了张泰的小腿。一声虽然巨大但逊色于刚才另一把的枪声响起，张泰惨叫一声，摔到地上，一条小腿上多了个黑乎乎的血洞。李雨晗立刻愣在地上，举起手，看着手中的手枪。

“天哪。”她喃喃地说。

“*你妈的小疯子！”张泰躺在地上大吼着，用胳臂肘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拿起那把枪，冲着李雨晗开了一枪，子弹燎伤了她胳臂上的皮肤，她才反应过来。立即上前一脚踹向张泰的面门，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翻出破碎的窗户，想起来了什么，她四周看了看，开枪打烂了墙角上的监控，接着跑下消防楼梯，正好撞上矮个子警察。他刚要拿出手铐，李雨晗就拿着枪托猛砸警察的额头，他倒在地上。李雨晗刚要继续逃跑，转念一想，看向倒在地上的警察。他矮矮的，很瘦小，说不定……？

九分钟后，警察包围了张远帆家所在的居民楼。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个子比其他警察矮的多的人穿着警服，匆匆离开了现场。他的配枪不是其他人的自动手枪，而是枪管插进裤腰里，只露出木质枪把的***。在警裤的边缘，漏出一点点粉色的短裤边边。

他大步离开了现场，没有人注意到他。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过去几分钟不断浮现在李雨晗的心头，每当她把它驱散开，它又会飘回来，就像被她身上的静电吸引。

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要回家。

女孩正坐在101路公交车上（那个警察的钱夹也被她顺手牵羊拿走了，她用这些钱上了车），依旧穿着那身警服。这身警服很合适，不过没有枪套。李雨晗猜想这个警察的职责还没重要到要配枪的程度，她只能按照老方法学着张远帆塞进裤腰里。鲁格手枪的枪管上的准星压得她的大腿根下面麻麻的。

李雨晗侧过身子，靠在公交车的车窗上，注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光彩。她很喜欢在坐车时这么靠着车窗。公交车里没什么人，除了她之外只有另一个短发的女孩子，坐在她前面几个位置上，李雨晗估计她也不会有什么兴致转头来聊天。

“下一站是——林泉镇第一中心警局！请做好下车准备。”头顶上的音响里，一个沙哑冷漠的女声做着播报。李雨晗一激灵，抬起头，又把脑袋靠回了车窗。是啊，警局……她应该暂时还没有受到指控，那个矮个子警察在黑暗中大概没有看清她的脸。指纹不用在意，那是她和张远帆玩的时候弄的。他们没办法用这个来定罪。

她实在是太困了，又很想哭。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半，爸妈后天才回来，幸好如此，不然现在他们就该报警了……该死的警察！

她拉开车窗，伸出脑袋，在窗外狠狠地吹着。凉丝丝的风猛烈地刮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吹得向后，那顶大帽子安全地攥在手里。吹了一会，她把脑袋缩了回来，女孩的头发像是大梦初醒似的依旧直立着，过了一会才又悻悻地垂了下去。

“滚吧。”李雨晗把大帽子胡乱扣在脑袋上，闭上眼睛。她昏昏欲睡的大脑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我得去把他救出来。

9.沈浮光

李雨晗在树下睡着，睁开眼，发现张远帆那张瘦削和善的脸就在眼前。她松了口气。看来，张远帆不知怎么已经从警局里溜出来了，或者说一切根本都是一场荒唐可笑的梦。他轻轻摇晃着她，把她叫醒。

“该醒啦，李雨晗。”张远帆微微笑着。远处吹来一阵带着青草香气的风，两人的头发都随意地飘荡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里面套着一件朴素的白衬衣，掖在牛仔裤里。李雨晗看见，在那间随风摇荡的长风衣下面，一把大手枪的木质枪把若隐若现，似乎是张泰手中的那把。

“你怎么穿着这样一身行头？”李雨晗问道，然后突然清醒过来，她看见在张远帆手枪的枪套上方，在他腹部右侧，有三条粗旷的伤口，正一点点地晕染着白色的衬衫。刚才有伤口吗？如果有的话，她怎么——

张远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不重要，”他冷冷地说，李雨晗都不知道他会那样对自己说话。“你要加快行动了，李雨晗。”

他伸出一条胳膊，指向身后的天空。原本蔚蓝的天际迅速变得漆黑，裂开几道血红的大口子，一只只眼睛睁开在黑暗中，恐怖地凝视着他们。其中，一只长长的触手从裂口中伸过来无限延长，最后深深的扎穿了张远帆，一口黑红的毒血从他嘴里冒出来，却仍然严肃地说着。他的五官慢慢凑近，正慢慢地变成莱德的独眼。

“你要加快了。”张远帆重复着，仿佛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李雨晗惊恐地望着他的眼间距慢慢地缩短，他的两只棕色眼睛融在一起，慢慢变成血瞳。“不要犹豫……因为这是我的死期。”

说完，他张开嘴，一条鲜血淋漓的胳膊慢慢地从他嘴里伸出来，触向李雨晗脸庞。在他们头顶，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地挤上天空。

（不！！！）

“醒醒，我的老天！”

李雨晗睁开眼睛，不知是谁把他的帽子拿掉了。一张陌生而着急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的瞳孔乌黑。

李雨晗警觉起来，几乎是向后弹开紧贴在座位上，两只手先是下意识挡在身前，然后才想起来鲁格手枪的存在，伸手摸向腰间，却惊恐地意识到手枪不在那里。

“好啦，没事了，我不是守望者，更不是莱德。”眼前的女孩赶紧说道，她拍了拍腰间，那里缠着一条工人皮带，上面挂着个枪套。她把它摘下来，拿起李雨晗的手，把装在枪套里的手枪拍在她手里。“张远帆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放松，没事了。”

李雨晗看着手中的枪，刚想说话，可是舌头在嘴里就像僵直了似的梗在嘴里，她无声地指了指枪套。

“啊，张远帆给我看过枪了。鲁格，他是这么叫它的，对吧？”女孩不以为然地说，她把腰带摘下来，把枪套穿上去后依旧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枪套别在了警服的腰带上，她立刻把搭扣打开。

李雨晗抬起头，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姑娘。她也是短发……不过不是李雨晗这种。她的发型介于李雨晗假小子似的短发和普通女孩留的齐肩之间，但是也算是某种中分，她的脑袋后面的头发就像狼尾一样分开。

“你叫什么名字？”李雨晗声音嘶哑，女孩递给她一杯水，李雨晗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一饮而尽。面前的女孩一直等到她喝完水后才回答：“沈浮光，张远帆的同学。你应该对我有点印象吧？”

喔，现在李雨晗倒是想起来了。刚才她没反应过来，但是她还的确瞥见过张远帆在学校走廊里和眼前这个女生肩并肩站着，一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映着走廊外的阳光洒下的光线读书，可是这却使上楼来找张远帆的李雨晗感觉到了一丝——只是一丝——隐隐约约的醋意，她立刻扭过头去，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

“是啊。”李雨晗打量着沈浮光。她穿着一身大风衣，下身是一条白裤子，裤腿很粗，几乎到了鞋尖（碍事的劳什子……哈！），她穿在风衣里面的深蓝色短袖上面有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你肯定想象不到，这个公交车司机是多么的……易于操纵？”说到这里，沈浮光咧开嘴笑了一下。“也许不好那么说，那是曹柯会干的事。不过，我只给了那个糟老头二百块，他就心甘情愿地滚出去了。你这身警服打哪来的？”

“你还有水吗？”

沈浮光从裤兜里面，掏出来瓶矿泉水，递给李雨晗。她确定她没有恶意后，一五一十地把张远帆被捕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沈浮光。她快疯掉了，这么多事情藏在她的脑子里。她原以为，沈浮光听完后肯定要惊讶地睁大眼睛，张开嘴巴，说不定下巴掉到胸口时还会发出“吧嗒”一声哩。可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唔，真是这样吗…………好啦，我知道了，咱们走吧。”

“啊？”

“去警局，你总要把他捞出来吧。”沈浮光现在倒是略微惊讶地瞧了李雨晗一眼，仿佛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一样。

“是倒是，可是得有个计划……”

“计划！哈！”沈浮光笑了。“张远帆已经做过假设他被莱德弄进警察局该怎么办了。他在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你看这个。”

她双手紧抓着大衣，朝两边掀开。

“天。”李雨晗说道，睁大了眼睛。“你这是要去抢劫。”

在沈浮光的腰上，绑着一圈又一圈的黑色布带子，把一捆捆红色纸皮包着的炸药紧紧地捆在了她身上。从里面伸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地引线，一直系在了她手上的一个小铁环上面。她微笑着伸出套着铁环的手抖了抖。

“严格来说，的确是的，不是吗？”沈浮光依旧笑着。“这些都是我从拆迁工地偷的。张远帆是我的朋友。我会帮他，毫无疑问。即使我会……呃……‘被一大堆条子团团围住，脑袋瓜上中了一万发子弹。’张远帆是这样形容的。”

“所以你现在就要带我去警局？”李雨晗问。她还没缓过劲来。

一场枪战就够她受的了，而且要去警局。她自问，在晚上，那里会有多少人持枪？五个？八个？还是一打？她当然不是胆怯——天呐，当然不是！她要是真的怕了，那就真的碎啦——她只是真的，真的累了。你几乎不可能让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健康女生感到彻底的疲倦，但她真的累了。

“如果你愿去的话。”

沈浮光似乎读出了她眼里的疲惫（还有她那副大难临头的表情），安慰地说：“你不需要干什么。真的不用，你听好了，你只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