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追逐

蒋华被争吵的声音吵醒，在梦里，他好像在追什么人，但什么也

看不清，都是火。他跑得很慢，感觉身体好胖好胖，他好像还被人射了一枪。这太荒谬了，他是警察，怎么有人敢对他开枪？远处，好像又有枪声响起，可那并不是枪声，四周亮的也不是火，原来是阳光。他躺在警车里，他和吴林正轮流盯着张远帆的梢，他和一个假小子出来了，还带着一个男的。他们进了林子，蒋华让吴林把车停在公路上，他实在是太困了。昨晚，他在档案室泡到十几点，结果还是什么线索也没有。真要命。

“再说一遍，你被谁挟持了？”

吴林的问话彻底让蒋华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晃晃脑袋确认自己还不是植物人。他看见一个人大汗淋漓，五大三粗，脸圆圆的，正站在警车车窗旁边，疯狂打着手势，同时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吴林坐在驾驶座上不耐烦的样子总想让蒋华替他师父抽他一嘴巴，让他清醒清醒，即使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

“我我我我我被被被一一一一，一一一个大大大大大大大概十十十来来来岁岁岁——”

“他妈的你快点说行不行！”

“闭嘴，蠢货！”蒋华骂了吴林一句，他立刻就闭上了嘴。然后，他望向那男人，他本想质问他是不是在捉弄他们，但是当蒋华认出来他是谁后，从嘴里吐出的却是惊讶的疑问：“你是王硕！”

“对对对对对对对——”

“谁挟持了你，是不是一个乱头发，高个子，棕眼睛的男孩？”

“是是是是是就，就是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好了，信息够了，肯定是张远帆。“知道了。”说完，他转向吴林，忘记了他刚才那不专业的行为，严肃地说：“拿好佩枪，咱们有事干了。”

在林子里，张远帆大叫一声惊醒，他身上的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黏在他身上，难受极了。他看见李雨晗脸色苍白，右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放在身侧，而张远帆左侧的颧骨下方正火辣辣地疼着。

“你打我了？”张远帆揉着他的左脸，问道。

“我没有别的选择。你刚才很怪，怎么也喊不醒，我把门打开了也没用。我把火也熄了，看见你就躺在那里，还发出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发出奇怪的声音。”

张远帆喘息着，瘫在地上的双腿似乎很不情愿站起来似的，但他们还是勉强尽到了他们的责任，颤颤巍巍地支撑着他那瘦弱的身躯，当他站直时，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嘎巴”一声，他敲了敲发声的部位。当他转头望向帮着王硕的那张椅子时，却发现椅子是空的，地上躺着一块碎玻璃，旁边的麻绳乱糟糟堆成一团。“王硕跑了？！”他听见自己生气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去追他？”

“要是我去了，你现在还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打滚呢！”李雨晗听见张远帆的指责，面露愠色。“你怎么不想想——”

他们身后，门外传来的一声威严的呵斥把他们俩都震住了。“不许动！”那声音嚷道。“你们因涉嫌绑架，挟持王硕而被正式逮捕！”

二人对视了一眼，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李雨晗从虫蛀的木质地板上拽起张远帆，后者迅速地超过她，冲上前猛然跃起把破了洞的窗户一下子撞开。张远帆飞出破屋，一侧脸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但不要紧。他像一阵风一样着陆在落满碎玻璃的土地上，手指在地上扶了一下做缓冲，回头用手势催促了一下李雨晗，又指了指北方，李雨晗立即就明白了。

李雨晗跟在后面翻过那曾经是窗子的破洞，动作像张远帆一样干净利落，然后向北方跑去，张远帆抓起李雨晗的手腕，右手迅速从裤腰里拔出那把鲁格手枪，检查了一下转轮，抬在身旁。李雨晗看见了。“看在圣火的份上，你拔枪是要干什么！”

“不然我还能怎样！快走！”

二人躲过挡在路上的断木，李雨晗远远看见，前方是一条顺上公路的小道，而公路通着的，是过山的隧道。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林泉镇的隧道里没有灯，往来的车只有开了车灯才能通过那长达半公里的黑暗。他们现在，毫无疑问已经远离了住宅区，车应该会少很多，要是他们能把蒋华引进去，让他看不清……这也许，不，必须行得通！

“站住，警察！张远帆和李雨晗，我知道是你们！”

是时候了，张远帆拉着李雨晗，冲进了隧道中的一片黑暗。

隧道里潮湿，阴冷，还伴随着腐烂的气味，好像什么东西死在了里面一样。他们一直往前跑了很远才停下，转过身，李雨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眼前那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感觉张远帆捏了捏她。“嗯？”

“你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

“喂！我看见你们了，站住！”远处，传来了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蒋华跑了进来，一声奇怪的嘎吱声，李雨晗听来奇怪，但张远帆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给他的警用手枪上了膛。

“你最好现在就自己出来，不然我现在就一枪打死你，射烂你的头！”

喔，那你还真是百步穿杨。张远帆冷冷地想。在这种隧道里，你能保证射出的子弹不会弹回来打到自己就十分不错了。

“给我出来！”

“我想，先生，在你彰显林泉镇每一位优秀警察的良好榜样之前，我可能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张远帆大声说道。“现在，我的枪也举在前面呢，你要是向前再走一步，可怜的子弹就会飞出去，把你打死。况且，”他说到这里，毫不掩饰地轻笑了一声。“我确信我的准头比你好多了。”

那一刻，踩水的声音停止了，蒋华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回过神来，笑着。“就知道是你！”那语气，就好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捉迷藏中藏得最深的另一个小孩似的。“张远帆，你完蛋了！”

“我可没说我是谁啊，警官先生。”张远帆装出一副懊恼的口吻，说道。“但我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连枪都拿不稳的小子——”

咔-砰！

手枪在张远帆的手里跳动，李雨晗看见，火光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亮起，她看到了张远帆那双冷酷的棕色眼眸一眨不眨望向前方，子弹飞过去。蒋华大叫一声，警用手枪走火了。声音几乎和鲁格手枪的一样大，李雨晗听见他惊慌地大叫着：“悠着点！你刚差点打到——”

“你的头吗？这是第一次警告！现在转头，马上滚蛋！”张远帆冲着蒋华嚷道，就像恐吓王硕那样。

连着两声枪响，蒋华和张远帆先后开了枪，李雨晗不得不感叹蒋华的勇气：他也许是这整个镇子，唯一一个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恐惧立即落荒而逃的警察——他选择反抗。蒋华的那发子弹射得很偏，也许是因为在黑暗中看不到目标。但张远帆可不是这样。当然他也完全不会这样——他在黑暗中完全是通过声音来判定敌手的位置。记住，小子。张泰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他之前每一次瞄准一样。不是你的视野控制你的准头，是你在控制你的准头。一直以来，只有爸爸醉酒时对他的训练——譬如蒙住眼睛打中风铃下悬挂的苹果，或是对老鼠的射击这些在世人看来“惨无人道”的训练——真正成就了他。他的子弹故意没有打中蒋华，事实上，也可以说是打中了。那枚滚烫的子弹正好擦着蒋华的耳边飞过，留下了一道伤口，蒋华刚要开口，张远帆就开始怒吼，已经不是他的声音：“我不想数到十，我连他妈的数到三都不想数，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里，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你这是袭警——”

“快滚！”

一片寂静，之后，传来王硕踩着水逃跑的声音。也许他回家后会对他的妻儿隐瞒这所有的事。李雨晗想道，也许他不敢相信，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情况下用子弹威胁了一个经验老到的警察，以一个杀手的姿态。

在黑暗中，张远帆擦亮了一根火柴，李雨晗看见，他那侧脸上的伤口正冒着血，但他笑着，开怀地笑着“”我们把他吓退了，李雨晗，我们做到了！我们吓退了一个警察！”

“是啊，我想他暂时不敢回来了。”

李雨晗刚要说什么，第三者的声音就出现了，似乎从他们的四面八方传来，完全辨别不出方向，然而更可怕的是：这声音李雨晗曾经听到过，在那间破屋里，在远帆的身体里。她吓得大声尖叫了起来，张远帆浑身抖了一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捏着那根火柴，然后，火柴灭了，漆黑的火柴头断裂，掉在地上。

在火柴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们眼前就裂开了那只没有眼白的，血红的熟悉的眼睛，莱德。还没等李雨晗反应过来，张远帆就向那只眼睛连开了四枪——加上恐吓蒋华的那两枪，他射空了弹膛里的子弹，但它们都直直的飞过了那只眼睛，射向隧道深处，不见了。

“喔，你还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吧。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是谁，不是么？”那声音讥笑着说。周围的黑暗仍然无法穿透。“我是你弟弟啊，亚梵希。”

“我会杀了你。”张远帆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他另一只手正在黑暗中摸索兜里的子弹，把弹膛里那无用的弹壳退出，迅速重新填满。空弹壳落下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起来，就像风铃。“我发誓我他妈的一定要杀了你这个混蛋！你杀错人了！”

“在此恭候，你知道去哪里找我，我会给你点动力，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你啊，我亲爱的好哥哥。”填好了子弹，张远帆继续开着枪，弹无虚发，但每发都像上次那样直直地穿过了目标，就好像他们在射击烟雾中的投影。“*你妈的！”张远帆失去了自制力，向那眼睛快步走去，同时继续开着枪，射空弹膛里的子弹，摸兜，填满，继续开枪。

“不要，张远帆！”李雨晗赶紧拽住他的衣袖，但被他粗暴地甩开。但那眼睛也似乎在后退，二者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改变，但那一刻——李雨晗可以发誓她绝对看见了——那只血红的眼睛里似乎透露出极大的恐惧，但转瞬即逝。她偶然瞥到张远帆的脸时，突然理解了——张远帆那被火光照亮的脸上，表现出一种纯粹的愤怒，与疯狂和杀戮的欲望掺杂在一起。那一刻，她也在害怕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人。但只有那一刻。

“再见，亚梵希……”莱德嘲弄地小声说道，红眼睛的轮廓似乎淡去了。看到它这样，张远帆心中的狂怒就又加了三分。“不许走！”他大吼道，声音在圆柱形的隧道里形成了回音，断断续续地广播着他说的话：不许……不许……不许……“你没有资格逃走，你这个软蛋懦夫！你杀了曹柯！他妈的你给我回来！”但那眼睛的轮廓继续淡化，几乎要消失了。一阵风伴随着它最后的留言飘来：“咱们回见……”

“不！”张远帆尖叫着，扑向那血眼最后的残影——但那眼睛还是消失了。张远帆的膝盖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压到了一个螺母，他顿感那里传来一阵钻心般的疼痛，疼，太疼了，而且只有疼。他跪伏在地上无声地痛哭着，双拳愤怒的锤砸着地面，李雨晗立刻蹲下去，什么也没说，毫不迟疑地抱住他，紧紧搂着张远帆瘦骨伶仃的、颤抖的身躯。张远帆的泪水决堤是在这整件事中最使李雨晗惊讶的。在她的印象里，远帆从来就没有为什么事情哭过鼻子，顶多只是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便再没有什么。这次却不一样——张远帆，那个为自己父亲的名誉打断同学三根肋骨的张远帆，竟然崩溃了。

他使劲儿搂住李雨涵，就像一只受挫的小狗一样低着头，轻轻哭泣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张远帆两只手低下来，狠狠攥住膝盖。

张远帆抬起头，潦草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朝地上吐了口掺杂着咸咸的眼泪的口水，站起身时膝盖差点儿要断掉，但还是站住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捋了捋分向两边的刘海，从地上捡起手枪，咧嘴勉强地笑了笑，又想起李雨晗看不见他，就说：“我没事了，谢——谢谢你。”妈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李雨晗半搀半抱地把张远帆拖出隧道，二人看见天空时，已近午夜。

“它怕我们。”路上，张远帆一直在喃喃自语。“我敢肯定，它一定怕我们。”

“是啊，远帆。”李雨晗气喘吁吁地回答。“能不能拜托你的膝盖至少管点事？你是残疾了吗？我快被累死了。”

“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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