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条子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当蒋华坐在直背木椅上，大腿被一根钉子头硌得难受时，他这样想到。那把木椅是那个男孩搬来的，实际上，水也是男孩倒的。当男孩做这些事时，张泰只是在那里坐着，手上玩着左**枪的转轮，弹出去，把子弹退出来，合上，再装回去，合上，扣好，就这么一次次玩着。他的搭档吴林在一旁抱着林泉警局的本子，同样不知所措。他们搭档了这么多年，找许多人问过话，有一次还差点叫那人捅一刀，但大多都能分成两种：发狂的，孬到家的，可眼前这位可是第一回。

带着枪。他竟然拿上了子弹的枪来见警察，还一点发狂的样子都没有，这次不一样，我们中双色球了，他这样想到。他的右手正不由自主滑向挂在跨上的枪套，想扣开抢套的扣子时却惊觉那男孩正像沙漠里的人看到水的人一样死死盯着他的枪，遗憾地把手放回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张泰。

“自我介绍，我是蒋华，这是我的搭档，吴华——”

“问问题，现在。”张泰冷冷说道，手上来回旋转着一枚子弹。“我不听废话。”

“呃——”

张泰没等他说完就向那男孩的方向偏了偏头，说：“问他。他比我清醒，大部分时间。”

那男孩向蒋华咧嘴笑了笑：“我叫张远帆，警官，尽管问。”

蒋华又懵了。认真的？大人在，叫小孩来应付警察？真是疯了。他和吴林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的眼神也透露出一样的意思：这人没磕嗨吧？

“远帆……”他不确定地望了眼张泰，再次问：“张先生，您确定？”

“确定，问。”

蒋华清了清嗓子，悄悄望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水杯上的一个个圆形水印，最终决定不去喝男孩倒的水，而是忍受着嗓子里传来的，正在尖叫的饥渴，陈述着早就向其他人问过成千上万遍的问题：“昨天下午四点十六分至六点半，你在哪里？”

“我在家。”张远帆思路很快地回答道，几乎毫不犹豫。“上午我出去和朋友玩去了，直到下午三点钟左右才回家，回家后，我累得要命，一头倒在床上，一直睡到今天早上，也就是你们来的时候。”

“跟朋友出去玩？”

“她叫李雨晗，住在9号街和光明路的交叉口。你们可以去查查。那里一定能找到她和她爸妈。”

蒋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吴林，他立刻在本子上刷刷记下了男孩说的地点，往后他们或者其他人会去查看。他又把眼神转回到张远帆这边，男孩正靠在沙发上，手肘放在扶手上。“那你们到哪里去玩了？有谁能证明你们在哪？”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告诉你我们去哪里了，以及有谁能证明我们在哪。”张远帆说道，语调很轻松。

蒋华惊愕地看着男孩，那表情好像他刚刚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而不是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男孩依然靠在沙发上，拿起桌子上他倒的水，抿起薄薄的嘴唇喝了一口，此时只用几根手指拿着玻璃杯的上端，提到眼前，颇有兴趣地观察着上面的圈圈，无视了蒋华又惊又怒的凝视。吴林听了这话，放下了写字板，把记录的圆珠笔夹在上面，看向张远帆。蒋华意识到了不对劲，瞪了他一眼，但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你要跟警察谈条件，嗯？”他轻声问道。

“嗯哼，差不多吧。”

“那我就告诉你。”吴林狠狠瞪着男孩，说道，手伸向了腰间的手铐。“昨天下午七点二十二分，在莱西街与二十三路交叉口——”

“闭嘴，吴林！”

“发现曹柯的尸体——”

“别再说——”

“尸体发生巨人观尸变，心脏被生吃，而犯罪现场有他妈的你的指纹！”张远帆听了这话，瞪大眼睛，刚想说些什么时，蒋华就迅速把吴林拉起来。“抱歉，烟瘾犯了，抽根烟去。”他假惺惺地笑了笑，迅速把吴林拉下楼到屋外窗户看不见的地方。

“警官，走了？”房东走出来，问道。蒋华一言不发，甩上门，拽着吴林的衣领走到了一条巷子里，又抬头确认了一下有没有监控录像。

“怎么——嗷！”吴林的后半段话被一声惨叫打断，因为蒋华刚刚照着吴林的脸狠狠砸了一拳，他用一只手捂着鼻子后退几步靠在斑斑驳驳的砖墙上，撞翻了一个垃圾桶，里面那乱七八糟的污秽全都倾倒出来，原本味道就不怎么样的巷子此时更加臭气熏天。

蒋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吴林。“永远、永远、永远不要跟犯罪嫌疑人讲明白案子真正的全貌，这是最后一次。”

“但你看看那个男孩欠揍的样子！”吴林大声辩解着，蒋华只能祈祷这栋楼墙壁的隔音效果好到没人会听见他的声音。

“那又怎么样？”蒋华反问道。“你又在干什么？干扰警方办案？你知道你浪费了多少能给他下套的机会吗？嗯？”

“咱们明明可以直接逮捕他！”

“那又怎样？”蒋华上前一步，鼻尖几乎和吴林捂着脸的手贴在一起。“媒体呢？没问清楚情况就实施逮捕，你想造*反吗？还是说你想被炒鱿鱼？你接受得了哪种？”

吴林被他骂得哑口无言。

“记住。”蒋华虽然没有完全满意，但也差不多了，对吴林真的没有办法要求太高。“咱们回去吧。”

重新走进那栋破旧不堪的两居室，张泰和男孩仍然坐在老位置上，张泰依旧玩着****，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了几个子弹夹，默默地把子弹一颗颗地卡进去。张远帆却放下了玻璃杯，一只手玩弄着脖子上用黑色皮绳挂着的银色戒指。戒指很宽，显然不是他的，也许属于张泰。他做梦似的望着前方，细长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上面刻的字，因为生锈的缘故已经发黑，蒋华瞥了一眼，好像是订婚戒指。

“那我就直说了吧，既然他都告诉你了。”蒋华见状，叹了口气，重重跌回椅子上。“只是，你千万要保密。”

“嗯。”

“昨天下午，曹柯的尸体被发现，尸体巨人观。经过尸检后，法医断定曹柯生前被暴力殴打过，而后被其强暴。父母都出门了，所以只有她自己在家，她弟弟失踪了。这下你满意了吗？”

“别想糊弄我，她的致命伤在哪里？”张远帆抬起头，目光犀利。他望向蒋华和在他一旁起劲地在本子上记笔记——可能是力求表现——的吴林。

“看来，你是真不会放过毛衣上哪怕一点点的线头，非要死死揪着不放，直到扯散整件毛衣，是吧？”蒋华问，先前的笑意无影无踪。“尸体的致命伤是在心口上，死者曹柯的心口处被凶手暴力挖出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血洞，肋骨被敲碎，心脏缺失，从伤口来看，法医诊断结果说‘像某种大型啮齿类动物的咬痕’，不过简单来说，就是咬痕。”

张远帆长长出了一口气，听起来很像骑马时的“吁——”声。他五指张开，双手从发际线向后把头发笼到后脑勺，把头发弄成被风吹到脑后的样子，又把手指插进发梢，胡乱揉了揉，又恢复了原来乱蓬蓬的招牌发型。

“这不可能。”他憋出了这样一句话，声音既困惑又气恼，就像是你在大早上给一个人打电话时电话那头那个人睡意朦胧的回应。“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绝无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她明明还好好的。”张远帆仍然自顾自说道，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对方的问题。“她——就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她就穿着那件白色防晒衣，好像她用得着似的。背着粉色书包……”他轻轻地摩擦着左手的食指和拇指的指关节。“还是上个礼拜发生的事！”

“就是发生了呀。”蒋华无奈地说道，打心底里希望张远帆赶紧切入正题，他可不在乎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听着，一般在这个时候，真正的线索就要来了。

果然。

“那里留下了我的指纹，是吗？”张远帆问。

“不只有你的指纹。”吴林声音闷闷地说，蒋华又瞪了他一眼，他要么是没看见，要么是视若无睹。“还有DNA，只不过我们没法子确认是谁的。但我敢打赌，绝对是你的。”

“不可能。昨天一整天我都没在家周围呆着！我甚至都不在镇子这一边！”张远帆的语气斩钉截铁，但蒋华听了反而心生怀疑。

“你们去了哪里？”

“林子里，我们去了小径。”他立即回答，丝毫不带犹豫。“我们只是没事干，所以想要瞎晃一会。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一栋破屋子，进去随便翻了翻，没有拿走任何东西。街上的监控应该有拍到。”

“真该死的。”蒋华轻声说道，紧紧咬着牙关。“这不可能。”

“我知道啊。”

“你那块紫是怎么弄的？”蒋华问到，尝试再从男孩身上挖出什么线索。没错，他是思路很敏捷，也许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好事。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们一直在问问题，什么收获也没有。

上午十一点钟，蒋华坐在车上抽着烟，吴林在一旁翻看着自己记的笔记，刺啦一声把这天的全撕了，只把李雨晗的地址塞进了皮夹。

“没用。”他悻然说道，把手中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扔出窗外。“他妈的一点收获也没有。没法子定罪，但明明铁证如山！”

“但是不得不说，那孩子脑子还蛮管用的。”蒋华在一旁随口说道，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灰白的烟圈向前飘散，渐渐消逝了。他已经想出解决办法了，所以心情也好了很多。“比以前那些人都好用的多。”

“换句话说，是最狡猾的一个毛头小子。你把捕兽夹放在他脚下，他能一脚踩烂，毫发无损。那男孩，叫张什么来着？”

“张远帆。”蒋华将烟头丢出窗外，看着它躺在路边冒烟。

“张远帆，没错！”他愤愤地说，一拳砸进手心，继续喋喋不休。“我敢说他绝对知道些什么，说不定就和曹柯的死有关，说不定就是他强奸了她又把她心脏挖了，他肯定知道什么！”

“你说的根本不可能，但我同意，他肯定知道些隐情，说不定就和毒药有关。”

“毒药？”

“这是唯一的可能，不是吗？他说的对，在夏天尸体至少要七十二小时才会产生尸变，不到一个半小时？”他发出一声干涸在嗓子里的轻笑，嗓子里乌噜一声，把头伸出窗外吐了口黄色的痰。“细菌连家都没安好呢。只有可能是某种毒药进入了女孩儿体内，促进尸体体内的细菌开始发展，等解剖结果出来就明白了。但是我觉得那孩子瞒的也不是毒药的事。”

“为什么？”

“案子上的证据没有办法定罪，那咱们就去查查他的生活。所以还不算完全没有入手点，吴林。现在，咱们来打个电话。”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拨着号码。“给局里打的，如果你要问的话。”播完号，他把手机贴在耳旁，等待着。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高级督察的声音：“蒋华，有进展了？”

“是，马警官。张泰家需要人手监视。”蒋华简短地说道。“我觉得有内情。”

“你是说张泰？”

“不，是他儿子张远帆，他应该知道些什么。还有，我们得去档案处查资料，还得问人。”

“你让我派人去监视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你认真的吗？”马龙的声音中明显透露出惊讶和可笑。“我敢肯定——”

“相信我，马警官，这男孩绝对知道一些事，人手不用很多，两个差不多就行了，主要是看他都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拍些照就好，你相信我的。”

马龙沉默了一阵，蒋华耐住性子等待着，他肯定会答应的，一向如此，就像他说的，马龙相信他。

“一个人。”马龙最后说道。“破例一个人出警，你要知道，加班费会要了我的命，这是最后底线。”

“好。”蒋华答道。“那我现在去档案处了，挂了啊。”

“真不明白你要从他那里挖到些什么。”马龙嘟囔道。“明明只是孩子而已……”

可是，蒋华已经挂断电话，飞车前往警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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