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渴望枪与毁灭 不良少年

1.林泉

林泉镇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这个小镇子四面环山，唯一一条进出小镇的路在东方，直走不远就是嘉城。这两个地方挨得是那么近，甚至近到只要你有一个双筒望远镜，站在林子里的瞭望塔上向西就能远远地望见嘉城的艳丽灯光，总会让你联想起那里粉红色的霓虹灯，以及城市的气味。当然，还有嘉城的标志物：爆炸，枪支和火焰。林泉镇就这么可怜巴巴地被挤在这里，论谁住都不会有安全感。

但是，林泉镇在这个地理位置已经很久、很久了，没人想到要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这里很早就允许持枪，持枪证的办理方法也比在美国要方便得多。毕竟，隔壁住着个这么“友好”的邻居，手上拿枪自保又有什么问题呢？在林泉镇，你要想犯法，比如说想叫几个伙计去林泉第一中心银行干一票，也许你会收到一张方块三的扑克牌，数字3的末端一点点向下滴着鲜血，也就是林泉镇的黑帮组织的标签。更可能的是，他们还会顺便给你一根你家人的手指，或者是一整只。甚至是两只手全都寄给你，一起摆成一个下流的手势，以示警告:下回可能不只是两只手而已，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所以，当周围响起枪声时，人们通常都只会瞥一瞥，然后折起报纸，进屋和朋友下棋。啥？你说有枪声？嗐，完全正常，这里犯罪率总是那么高。你刚刚那步棋下在哪了？

2.早晨

咔-砰！

张远帆猛然从床上惊醒，起初他以为还在噩梦中，一时间没认出来自己在哪里，困惑地眨眨眼，才认出自己的房间。楼下，房东太太吼了一声，张远帆彻底清醒了过来。

张远帆的房间即使收拾得再整齐，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是个穷小子的房间。四面墙是斑驳的白色，门后的墙壁坑坑洼洼的，是每次他和他爸赌气时用力甩门的结果。门旁边是衣柜，衣柜里并没有什么光鲜亮丽的衣服：一件黑色套头衫，和一件深蓝色的短袖换着穿，旁边还有一件破破烂烂的校服，很多地方都脱了线，袖子已经到了小臂，但他爸仍旧不给他买新的（自己去挣那六十块！），以及一身长风衣和一条二手捐赠的牛仔裤，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底部。

紧挨着衣柜的是书架，上面按系列和作者排好，每一本都被翻到烂。右边是他的写字台，一盏老式台灯歪着脖子站在桌子右上角，像一个打瞌睡的哨兵，台灯旁摆着一个从垃圾桶里爸爸打烂的酒瓶子里捡回来的杯状残骸，被他粗略打磨和冲洗了一遍后放在那里当笔筒用，里面塞满削尖的铅笔。他拿笔时偶尔会被它锋利的边缘划伤。桌子右上角是一大摞平时常看的小说，两个抽屉紧贴着门，如果你出门前没锁好它的话，它就会鬼鬼祟祟地自动滑开，堵住向内打开的门，叫你只能从消防楼梯进来。窗外传进来的朦胧光线，本应是十分优美的东西，却无意间照出了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是的，贫穷的家，但仍然是家。

张远帆双手揉了揉头上的鸟巢，一头又栽回床上。昨晚他一到家就睡觉去了，也不用脱衣服，他身上只剩下了一条裤子——他的外套完全被糟蹋了。张远帆脑袋依然痛的要命。也许是听错了吧，爸爸不可能一大早就喝酒的，肯定是听错了，噩梦还没完全消散——

咔-砰！

张远帆从床的边缘滚了下来，肩膀磕到了桌角，一下子站了起来，“坏桌子！”他嘟囔了一句，敲了一下桌面，显得像个小孩子。他正要穿上上衣时，看见了自己胸膛上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一道又细又长的黑色疤痕从他侧面延伸到肩膀，他伸手摸了摸，疤痕上的皮肤非但没有变得像一般那样松弛洁白，反而变得坚硬，冰冷，就像某种爬行生物的鳞片，那道疤一直延伸到他后脊梁。新的东西，昨晚还不存在的东西。这是挑战恶魔的代价。他想到这里，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竭力想笑，但失败了。起码没到脸上，不然爸会追问那是—

咔-砰！

“不，以现在的他来说，你爹会一枪把你脑袋崩个稀巴烂。”他对着天花板说道，摸了摸乱蓬蓬的头发，套上了一件新的旧短袖。推开门，走了出去。

比起他儿子，张泰把他家收拾得简直一塌糊涂——张远帆得十分小心才能避开地上的碎酒瓶和泡面盒子。电视柜的抽屉被全部翻开，沙发旁的小茶几上的抽屉也被翻开。

张泰坐在，不，是窝在沙发上，右手中握着他在找的东西——一把美国产史密斯·韦森M500，巨大的转轮手枪，木质枪把，是他当年和人打拳赢过来的。枪口正冒着烟，墙上有几个黑洞洞的枪眼。像往常一样，当张远帆看到那把枪时，胃里升起一股兴奋的痉挛。

自打张远帆记事起，他就从没有过母亲，但他的童年还算是比较美好。那时，爸爸还算有钱，至少是还够花，所以爸爸总会满足儿子的所有需求，并和他一起干许多事。例如，他在六岁就学会了开车，他和爸爸在大半夜像做贼一样溜出去，张远帆坐在驾驶座上，爸爸在副驾驶。两人连车灯都不敢开，只在林泉镇独有的满天星河中向前飞驰，两人交换喝一瓶可乐，在空寂无人的公路上欢呼。

这样的情况持续他十岁，一切都变了。

爸爸被人骗走了全部积蓄，卖了车，搬了家，开始酗酒，整日酒瓶子不离手，两眼空洞地盯着电视屏幕，以为这样就能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而只有十岁的张远帆就被他丢下，自生自灭。一切都变了，没错。从前那个脸圆圆的，干干净净没有胡茬，总是会笑的大个子不见了，剩下一个眼睛里布满血丝，满口脏话，脏兮兮的人，他的名字早不叫张泰了，他的名字叫冰毒、朝露啤酒和骏马牌香烟。从那以后，爸爸总是拿着****到处乱射，准头差得就像他换了一根没有膛线的枪管一样，好像那不是手枪，而是伪装过的***。

张远帆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爸正前方（他爸准头真的很差），坐到他右边，说道：“嘿，爸。”

张泰什么也没说，用左手拔开圆柱闩锁，把转轮弹了出来，把空弹壳退了出去，一颗一颗装着子弹，然后甩了一下把巨大的转轮合回去，端详着上面的划痕，然后抬起手，瞄准面前的啤酒瓶，做了个开枪的动作，嘴里模仿着枪声，然后往他卧室的木门上开了一枪，子弹飞出，并没打向木门，而是在一旁的墙上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墙皮又坚持了一秒种，哗啦啦掉在地板上。他转过头来，向张远帆咧嘴笑了一下，散发出啤酒的酸味。

“吓呆了吧，浑小子？”他说道，粗厚的声音中不无嘲笑。接着，他又向天花板上把剩下的子弹全部射出，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块块水泥块。他嘎嘎大笑起来，说：“那现在呢？你个畏畏缩缩的小老鼠？嗯？”说完，张泰又爆发出一阵狂笑，但张远帆也笑了起来，父子俩像之前那样笑着，笑着。

“我要是再听见有枪声，我就停了你们的水阀！”楼下，房东太太大吼道，二人笑得更厉害了。

笑过一阵，门被人敲响了。张远帆喊道：“等一下！”之后就过去开门了。打开门，他第一个看到的不是敲门人的脸，而是一个蓝框框的长方形，被来人举在他鼻子前面，他脑袋向后伸了伸，眯起眼睛。当他看清楚那是个警员证时，不禁心头一凉。

“等一下。”他咕哝了一声，把门虚掩上，转向爸爸。

“爸，有警察来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如果你在他们问话时还拿着这个，”张远帆对着****扬了扬下巴，此时张泰又开始清理弹夹了。“那我们就都完蛋了。”

他的声音已经透露出见到警察的没来由的惊慌。见到警察时，你总会无缘无故地感到内疚，心里发慌，想尽快离开他们那像照X光片一样在你身上扫射的眼睛，想回到自己的正常生活里。因为在正常生活里，那张该死的证件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你面前，它应该老老实实地和一张家人的照片躺在某人的皮夹里，顺便带上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再挂在黑色皮带上。

“不。”

那一刻，张远帆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问道：“什么？”

“我说不。”张泰脸上笑意全无，干脆地说。“我有这个权利，我因为我是他妈的合法公民。而且我不信他们。现在去开门，不然我一枪毙了你，把你的脑浆泼在那条子脸上。”他说这话时因为喝了酒吐字有些不清楚，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白，眼中放射出狂热的怒意。“开门，我不说第二遍。”

“你干嘛要这么说——”

话没说完，张泰右手猛挥过来，手枪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黑色弧线，狠狠砸在远帆的嘴上，打破了他的嘴唇。该死的，又流血了。他想到，同时眼前升起一股猩红色的狂怒。他刚几乎要摔倒在地板上，现在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淌下来的血丝。他刚站住，张泰就把****紧紧抵在张远帆脑门上，枪管像冰块一样凉。他们对视着，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眸对在一起。

张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比张远帆高整整一头。他说，声音几乎和枪口一样冷：“永远，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质疑我，尤其是在我喝了酒时。我不信警察，所以我要带着枪。最后的警告：把血擦了，把门打开。不然我一枪打爆你的头。”

恐怕你不止喝了酒吧。张远帆注意到父亲静脉上那一个个小小的针眼，漠然地想。这回打的多纯的白粉？30%？45%？恐怕你弄不到70%那么纯的货吧，靠当酒保赚的那点可怜的工资？他看见张泰的大拇指压到击锤上面，上了膛。手枪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子弹就在发射的边缘。

外面，警察正敲着他家的门，大声问候着。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对张泰说：“好……爸。”他刻意咬着最后一个字的发音，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房间，慢慢关上门，打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这里常放着他备用（应付一些情况，比如经常被痛扁一顿）的一些创口贴一类的东西，放在一个从垃圾堆捡来的马口铁盒里。铁盒下压着一本书，他把书取出来，《新华字典》。他翻开书皮，里面的书页完全被掏空，里面放着一个小绿瓶子，上面写着“朝露”，还画着海边的夕阳。他想起他买这东西时和老板的对话：

朝露？你个毛头小子买朝露做什么？我可不会卖酒给小孩喝的。

我给我爸买。

放屁！你爸从来不买这么小瓶的利口酒喝，他只买烈酒，很劣的烈酒，现在滚出去，别让我赶你。

五十块。

什么？

五十块，要卖就卖，不卖就拉倒，好好考虑，这酒才二十。

好好考虑。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他打哪里来的五十块？从街边捡的？有可能。也许他当天被他爸揍了一顿，一气之下跑出去拿白天捡的钱买了它，但这不重要。他想到这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嘴里的血已经可以漱口了，慌忙抽了张纸擦了擦，伤口正一跳一跳的疼。

“去他妈的。”他小声说道。他现在需要的是平静。如果由他来应付那些条子，他得保持冷静。张远帆拧开瓶盖，把着量喝了一口。当热流涌进他的喉咙时，像以往那样，他的头像被人猛砸了一棍子一样，他不禁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双手自动拧好瓶盖，把瓶子塞回书里，丢回抽屉。朝露的味道从嘴里延伸到气管，到鼻子，最后直直飘到了他的脑子。毒气，那一刻这个念头扎进了他的大脑，他被这个可怕的比喻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就像他妈的毒气一样。他伸出右手紧紧按在胸口，大口喘息着，嘴里的伤口被酒一蜇，更疼了，但这不算什么。他的眼前终于渐渐清晰起来，脑袋里的紫雾刚刚再度出现，现在又散去了。他终于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打开门，说道：“你好，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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