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火焰·黑影

火没有张远帆想象的那么好点。在梦里，他似乎总是直接就站在壁炉前了，从没交代过自己是怎样把火生起来的。大多数人认为，壁炉嘛，扔几根破木头，点了火丢进去就好了。而事实是，他压根儿就不会用这该死的壁炉。他从一旁抱来一捆木柴，整整齐齐地摆在壁炉里（或许这是他一丝不苟的性格对于这间破屋子的整洁最低的要求吧），然后就瞪着它们，拿不准主意该怎么做。他刚想起点火的目的，正把身旁的一打稿子放在它上面时，正在搜书架的李雨晗叫道：“远帆？”

“嗯？”他烦躁的丢下手上的稿子，燕尾夹摔坏了，稿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狗屎！”他小声骂了一句，回头转向李雨晗。“怎么了？”

“你觉得这个有用吗？”说着，她举起手上那本皮面开裂的，一本叫做《林泉经》的书，看上去至少在那里呆了几个世纪了。

“《林泉经》是什么鬼？我一点也没听说过。”

“我也没有！你看……”李雨晗翻开书，用手指着其中一段给他读，张远帆厌恶地看着脏兮兮的书页。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张稿纸在地上轻轻地动了动。纸的一角不知为何翘了起来，然后飞向一边，说实在的，是被滑走。

地上剩下的稿子又被迅速翻开，扔到一边……终于，有一张纸飞了起来，浮在地面一米多处，停了一下，好像是拿着纸的那东西——不管那是什么——正在一字一句的读着。又过了一会，纸上的字像被哪个性子顽皮的人擦掉一样，一点一点消失了……先是最靠边上的几个字渐渐淡掉，铅笔印模糊了，然后是一列，慢慢的，一半的字消失了……整张纸空白，白纸烧了起来，没有烟，也没有声音……然后纸灰飘到地上，被微风吹散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这时，在书架前研究《林泉经》的两个人忽然转过头来——当然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无法无视那种奇怪的感觉，被人凝视的感觉，让人后脊梁发冷，汗毛倒竖。

李雨晗和张远帆什么也没发现。

“我想，先带着它好了，李雨晗。”张远帆咽了口口水，转过头说道。“现在，咱们来烧火。”

说完，张远帆大步走到壁炉前，把被风吹散（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去他妈的）的手稿整理到一起，收成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砖，然后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到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细长的手指灵巧地从盒子侧面扎出的一个小洞中甩出一根，捏着火柴，火柴头抵在壁炉架上正要划着时，李雨晗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着，远帆！”

“又怎么了？”张远帆这次真的不耐烦了，手又垂下来，皱着眉头转过头，有些生气地问。

李雨晗不说话，走过远帆身旁，一条胳膊伸进炉膛，向下一拽，张远帆看见那一瞬间她小臂上隆起的肌腱。随着哐啷一声，好像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她又把手伸了回来，弹掉了煤灰，抬起头，几绺刘海挡在了她那乌黑的眼瞳前。她问：“难道你想我们俩什么也没干就被呛死在这里吗？”

“窗户还开着呢。”

“是，如果你没注意到风把烟吹出去时会先把它蒙在我们头上的话。”李雨晗说。“有时你迟钝得简直让我叹为观止，帅小伙，很明显你对壁炉一点也不了解。现在把这个给我吧，免得你把这屋子点了。”她伸出手，脸上绽开李雨晗式的可爱笑容。

“是啊，斯内普。”张远帆看见李雨晗的笑容，也忍不住咧开了嘴，把火柴递了出去。

李雨晗擂了他一拳，抬起脚，在她穿着的运动鞋后跟上划着了火柴，那一小股火焰在燃烧时发出“刺啦——”的声音，李雨晗把它丢到壁炉里。

“现在咱们等着火烧起来。”

“没错。”

张远帆单膝跪地，脸与木柴保持齐平。他捡起地上从壁炉网上断裂的箭头，细细端详着上面的红锈，认真估量着自己破伤风的概率，然后耸耸肩，用它拨弄着炉子里的木柴。火很快就烧了起来，劈劈啪啪响着。

张远帆瞥见一股股黑烟从烟膛里冒了出去，要不是李雨晗刚把那里踢开了，恐怕现在屋里就会黑云密布了。他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随手把箭头扔到一边，从地上捡起手稿，拍了拍，看向李雨晗，咧开嘴露出紧张的微笑：“准备好了吗，华生？”

“随时待命，夏洛克。”

张远帆转身再次望向熊熊燃烧的火焰，近乎痴迷地望着颤抖的火芯。李雨晗想起他十岁时告诉她的秘密，那时，他还算个胖小子，现在却已经像树干一样细长。小时候那稚嫩的他把玩着手里小汽车，是红色的，挡风玻璃上黏了一些透明胶带，车身上还有一些浅浅的痕迹，是张远帆拿马克笔补上的，还顺带画了一些涂鸦。如果你把这辆车按在地上向后拉再松开手，它会威风凛凛地向前驰骋。两人看着清明节烧纸的人们。他像是难为情似的，小声对李雨晗说：我其实一直很爱看火……

这时，李雨晗注意到他捏着稿子的手紧了紧，心顿时揪成一团。他说的是实话，的确是，他如果不是没办法了，绝不会毁了他视若珍宝的手稿的。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上面那工工整整，用自动铅笔写出来的故事，手指上沾上灰色粉末。然后他又使劲用指关节敲了敲太阳穴，把手稿丢到了火里，那一瞬间，巨大的危机感包裹住李雨晗的心，她眼前一晕，笼上一片黑云。在那一刻，她忽然无比确信要发生一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李雨晗几乎要尖叫出声：停下！你难道没感觉吗？你会死的！停下！

但什么也没发生，至少是那一刻。

“嘿，”李雨晗压低声音说道。“我觉得——”

但是，

“我觉得好像——”

一刻可以发生许多事。

张远帆突然感觉自己半边身子扑来裂开一样疼痛，他弓起身子，干呕了几声，摔在了地上，嘴唇颤抖起来。他听见李雨晗问了什么，但没听见。疼痛占据了他的所有，他双眼前看到的东西立马蒙上一股色彩斑澜的雾：黑、深红、深紫……但很快消逝了。

疼痛像某种巨蟒一样在他身体里游动，很快流到了他的右半边脸，他伸出双手紧紧的捂住脸颊，摔倒在地上，又立马跪了起来。要死，也得像男子汉一样站着死。张远帆想道。他试图站起，却再次被疼痛摁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他感到那一半脸鼓了起来，越来越鼓，像谁的青春痘在肉眼可见地发展一样，最后终于被撕破了，但伸出的是几根血淋淋的，像小虫子一样的东西，而不是青春痘里那些象牙黄色，混杂着血的腻腻的恶心东西。他几度恐慌，但立马意识到那其实是手指，因为他脸上又钻出来了把五条小虫子连在一起的什么东西，是手。

他听见李雨晗在尖叫，便用尽力气大吼：“别愣在那里，拜托做些什——”

话语被胸膛上游来的又一波疼痛打断了，他再次哀鸣，同时又有一种想笑的冲动：自己的皮肤竟然像早餐牛奶上的奶皮一样被轻易地扯断了。他把校服拉链拽掉，用一只手扯开短袖，短袖的领口被撕裂。他惊恐地望着自己躯干右边缓缓裂开一长道深红的悬崖，里面伸出一条漆黑的胳膊，像爪子一样撕扯着他，把他分开，血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随之流出的还有一些黑黑的，稠稠的液体。黑雾再次蒙上双眼，他索性闭上眼，意识到身体里钻出了一个大家伙。

即使我迷路在森林里，也能靠喝血度过余生。他头脑中竟浮现出这样一个荒谬可笑的念头，他几乎真的要笑出来。接着，他看见了，至少是脑子看见了，他身体里钻出来了什么东西。

哈，太好笑了，他死定了。

他再也忍不住，尖叫着笑起来。

6.它

李雨晗继续喊着——接着戛然而止，惊讶大过了恐惧。

远帆还是远帆，但不只是远帆了——他从腰到脸裂开的悬崖里，钻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东西？）的上半身，那东西浑身沾满了远帆的血，双手一只扶在远帆的肩膀，一只死死抓着他的胸口，身子像蛇一样成一个奇怪的曲线。它正挣扎着爬出来，接着注意到李雨晗，抬起头与她对视时，她再也无法抑制，重又尖叫起来：

那东西没有脸。

它整个身躯漆黑一团，看不出任何阴影，似乎所有光在那里被全部吸收，无法自由反射。在它面部正中央，裂开（这是最贴合的说法）了一只眼睛，瞳孔血红，没有眼白。在她看清了它的脸后，它说话了——用眼睛说。

如果你恨我的话，就恨我吧。那东西的声音邪恶，嘶哑，但同时也很虚弱。恨我吧，还有圣火，林泉与莱德……

它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继续撕扯着远帆毫无生气的身体，李雨晗终于明白了它的意图：它想摆脱他，顺便杀了他。

不然呢？傻子。

“离他远点，你个畜牲！”李雨晗向它骂道，同时向张远帆猛扑过去，一把抄起他当初丢下的箭头，点火的事仿佛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不许碰他！”

李雨晗把那东西摁倒，想也没想把箭头直直插到它那血红的瞳孔里。一股浓稠的黑浆伴随着双重的惨叫声喷涌出来溅到李雨晗的脸上，身上全是。李雨晗迅速把脸上的黑液抹掉。

“我*你妈！”李雨晗像疯了一样冲着它的脸尖叫，它的眼球已经塌陷下去，像沾湿了的干瘪纸团。“给——我——滚出来！”她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手上向前突刺。

箭头戳穿了它的头，李雨晗紧紧抓着箭头，一只手握住从它头颅后伸出的另一端，把它硬生生从张远帆身体里拽了出来，发出拔下水管塞子的声音。原先听到的惨叫声变大了，但张远帆模糊的声音变大了（感谢上帝他还在尖叫，他还活着）。

那东西被弄了出来，李雨晗松开箭头。那东西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摸了摸脑袋找到把它重伤的东西，双手攥住穿在头上的箭头，用力拔了出来。再次直视李雨晗，但这次，那东西的眼珠汩汩冒着黑血，正慢慢塌陷下去。

那一刻，它不知所措，手中握着铁棍，然后摇了摇头，把它随手扔了下去（李雨晗惊恐地发现那动作与远帆如此相似）。

“赵铭终将获得一切。“说完这话，它撞开窗户，落荒而逃。

李雨晗愣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回过神来，跪到地上，抱起脸上毫无血色的张远帆，发现所有伤口都不见了，但血还在，干涸在他的胸膛上。

“远帆？你要紧吗？”她轻轻晃着他，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张远帆睁开眼，棕色眸子盯着李雨晗，但这次，是感激地对视。

“这都是什么破事啊？”他说了一句，右手稍微抬了抬，把李雨晗眼前一直不听话挡在眼前的一绺头发梳到一边，又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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