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是一切的链接

1.决战后

女孩独自一人走在林子里。橙色的阳光正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射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她的短发乱蓬蓬的，穿着一身黑色套头衫，里面穿着运动服和配套的短裤。她身上溅满血迹，脸上虽然有更多，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她面容清秀。她手上拎着几根皮革枪带，她边走边把它们拴在身上，丝毫不在乎这样可能会被错认成亡命徒。枪带的右侧挂着个套子，她伸手打开搭扣，从里面掏出一把大得夸张的****，女孩用一只手几乎没法握住它。

女孩爬上山坡，来到林子里最高的一棵树下，这棵树树干粗壮，老练，挺立在小山坡的山顶，在这里很容易地就可以看见整个林泉镇，树下有两块大石头。

女孩把枪带取下来放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在树根上坐下。她从枪带上抽出一枚金色的大子弹，按下枪身上的一个按钮打开转轮，往弹巢里填着子弹。过了几分钟，她填满了子弹，有些费劲地把巨大的转轮合回去。要是换成张远帆，他那双大手肯定在几秒钟内就完成了这些事。

想到这个，她笑了一下。

她遥望着被几座大山环绕着的、郁郁葱葱的林泉镇，恍然想起之前张远帆就靠在这棵树下。他面容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是啊！之前，他的确就靠在这棵树下，手上停着一只灰色的小鸟，那只小鸟他只养了一阵，没多久就放了。他的头发即使是无风的晴天也是羁傲不逊，脸颊侧面有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痣，少见的棕色眼眸总是闪着点点星光。他是和她从小玩到大的，就像双胞胎一样互相了解，有时他们不说话也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我爱你，张远帆。”

李雨晗又笑了，调转枪口，把大***的枪管深深抵在了下巴上。她即将走向张远帆，还会在这棵树下，他们将重新在一起，永远、永远。

“我知道我爱你。”

李雨晗闭上眼，微笑着。在日出洒下的，令人安心的暖色光辉中，她的手指移向了手枪的板机。

2.开端

林泉镇的七月初，在林子里。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记得了？”

李雨晗不可思议地望着拎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张远帆。拜托，这件事连校长都知道了，他竟然说他压根不记得？

一切其实并不是张远帆的错，一点也不。是那对双胞胎先嘲笑张远帆他爸的。那时是刚下体育课，那两个混蛋一下课就去找远帆了。他们问他他爸的事（他们两个事后讨论一致认为，可能是隔壁新搬来的爱嚼舌根子的那个老婆子听见张远帆他爸醉酒后的吼叫声，听见类似于“宰了你个小杂种”的话就传开了。）。远帆没理他们，只笑了笑。然后那两个人继续问，越问越过分。她记得最后那对双胞胎最后开始唱歌。

然后，还没等所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情况就失控了。准确来说，应该是远帆失控了。

那时，他们还在操场上，林泉学校一共有东南西北四个校区，小学中学一个占俩。每个校区的角落都有一个蓝色的大柱子，顶上有红色的灯，正面有一个小按钮。只要摁下它，红灯就会旋转闪烁，发出警笛的声音，同时向林泉第一中心警局报警。但实际上并不会立刻有警察来，是的。为了避免学生的恶作剧和误触，通常会先给校长打一通电话，核实一下再出警。那时，他们就在那里，远帆靠在柱子边上，李雨晗站在他身后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把他俩堵住的双胞胎。

“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没错，是的。我一点也不记得我把那人怎么样了。对你来说，对所有人来说，我拽着他的领子摔到了报警柱上，警铃大作，闪着红光。我掐着他脖子，用天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打断了那人三根肋骨，又打青了他该死的左眼。另一个人也被我摁在地上打破了鼻子，顺便帮他换了副眼镜。但对我来说，我只记到他们唱歌的那一段，后来就直接被一群人像印第安人吃烤乳猪一样架起来了。我被老师约谈五回，被叫到校长室一回，被叫去那两个混蛋家里道歉一回，还赔了他妈五千块医疗费加一千五的眼镜钱！我爸把我打个半死，我全身上下多了十来处瘀青，鼻梁还被打断了，而且我还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这扯到家了！”

对了，李雨晗想到。那首歌。那首歌才是***。如今，即使远帆已经不在了，她却仍然记得那首歌怎么唱。

（哦，老爸）

（“闭嘴，你们两个狗杂种！”）

“所以，你干了这些事，但一点也没印象？”

“没错。”

“好吧，这倒说得通了。”李雨晗回忆着当时的的情形，说道。“现在想起来，你那时看起来

（“闭嘴，你们两个）

可是百分之六百的不对劲

（狗杂种！”）

是啊。你觉得你用不用去看医生？”

“什么？”

“心理医生啊，远帆。”李雨晗苦巴巴地说。“看看那些胸前抱着块写字板，裹在西装里的诸葛亮们对这有什么看法。”

“要是我真觉得那样能解决问题就好了。也许我真的会去的，但是我要先试试我的方法。”张远帆用同样的腔调回答说，抓着书包肩带的右手紧了紧。他昨晚考虑了一晚上也没下定主意，直到今早起来才终于决定下来。可，这真的有用吗？

“什么意思？‘你的办法’？”

“看见前面那间破屋了吗？”

李雨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他说的那间老屋，破烂不堪不堪的外墙几乎和树林融为一体。

“我从那天打了两兄弟开始就天天梦见它，梦见我站在屋里，面前是一个壁炉架，里面烧着什么东西。我直到昨晚睡觉之前还不知道那里面到底烧的是什么，现在终于知道了。”说着，他把书包背到胸前，拉开拉链，掏出几本厚厚的，用特大号燕尾夹夹住的字纸。那些纸是那么厚，李雨晗几乎敢发誓那几乎包含了两大包的a4纸，她的脑子却花了一会时间才想起这沓纸是什么。

“远帆，这是不是——”

“没错。这是我从十岁到现在的所有手稿。”

3.张远帆

张远帆的爱好无疑是同班同学最难以理解的（也许这在一定意义上直接影响了他的人际关系），他从上小学起便开始写故事，直到六年级都是这样。一开始，他写的都是勇者救公主类的奇幻童话故事（类似于魔法师啦，魔法帽啦，魔法城堡啦等等。换做现在的张远帆，他无疑会写“魔法巨兽屠城”）。

大一点了，他开始写稍长一点（也就是多于一篇纸）的短篇小说。到十一二岁，他终于迈入了从前连边边也不敢触及一个手指尖的领域，他真正感兴趣的题材：中长篇恐怖血腥小说。

他一开始写恐怖小说，就像疯了一样开始猛干：一个月写完了他的第一本小说，后来又写了一半的杀人案——放弃了（“这种题材比起读者，作者自己要花的心思和脑子要多得多。”张远帆这样对李雨晗说，手中拿着他苦思冥想三个礼拜也毫无头绪的案子，连杀人动机都没想清楚）然后又开始写其他的。在这之间，他又拉着李雨晗看了许许多多的恐怖片来“找找头顶上的小灯泡”，还读了不下十来本恐怖小说，他称之为“精神食粮”。

所以，这些从小到大积攒的手稿对他来说（再算上李雨晗，她也很爱张作家写的小说），无疑十分珍贵。

“你在开玩笑吧。”陈述句。

“我没疯，也没开玩笑。”

“但是这太荒唐了，张远帆。烧几打纸根本没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哦？你这么想，是吗？”听了这话，张远帆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声音也严肃起来。“你觉得我终于疯了，是吗？不管你信不信，要是有其他办法来制止这个，”张远帆说着用食指和中指的骨关节敲了敲他的太阳穴，说。“我肯定不会这么做。今早我起床时，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叫你来。但之后，我看到了样东西。”

“什么？”

“我的书包，里面满满装着我需要的所有东西，连蓝仔的车钥匙都放在那里。不可能是我爸收拾的，他从来没收拾过什么东西。我也没有。看到这个时，我就明白了：这么做是对的。有种力量在推动我们。现在，你要信我的话，跟我走，咱们来干了这玩意儿；你要不信，我就自己去，你想走就走，我自己来，你去相信他妈的基础事实，随便你。因为，这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张远帆继续说着，棕色眼眸死死钉在李雨晗身上。

有事要发生，这个念头像箭一样扎进她的脑海里，不知道来处。他说的话很难听，但我不能丢下他，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他一个人就是去送死。我就是知道。“好吧，你说的对，咱们还有事干呢。”李雨晗说道。

4屋子里·再也无法转圜

气氛变了。

这间屋子看上去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打扫，没人呼吸过了。门似乎是锁着的，但张远帆几乎毫不费力就踹断了因生锈而变得脆弱的铰链，门重重拍在蛀虫的木质地板上，沿着门的形状升起几朵灰尘蘑菇云。

阳光从正对着门的那一面墙的右边上的破窗子里照进

来，照出了满屋子的污秽。房间左侧挂着某人的肖像画，下面是一个书架，上面插满了古色古香的大部头。房间另一侧有一个壁炉，壁炉网上的钢叉断了一根，孤零零躺在地上慢慢生锈。屋子中央放着把直背木椅，靠近窗子的地上向内洒满碎玻璃。

有人闯进来过。张远帆想着，但并不惊讶。也许是瘾君子，是酒鬼，是流浪汉，或是我自己。他楞楞地站在原地，身后是李雨晗，身前是未知。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进门后，两人间的关系就更紧密了一些——当然不是说变成了恋人，笨瓜——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套索，被无知的两个小鬼踩中，此时正慢慢收紧。《黑暗塔》是怎么说的来着？卡-泰特，没错，就像这样。

“李雨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虚，遥远。

“怎么了？”

“对不起我对你说了那么重的话。”这句听起来真切一些了，却语速很快。“我太急躁了，我为我对你的没耐心道歉。”

“拜托……”李雨晗声音比往常小很多。“妈的你就不能换个时间再谈吗？我很肯定我还能再活一阵，至少到明天早上。”

张远帆却用平板，无味的声音说：“你肯定，但我可不肯定我能不能活过今天下午。”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久，好久。

“没关系。”李雨晗轻轻地说。“我原谅你。但远帆，你无论什么时候，身在何处都要记住一件事：我，至少我，是永远相信你的。”

张远帆不作声，有时沉默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一样，沉默是金。不过即使要他说，他觉得他也说不出什么东西。她信任他，无条件地信任张远帆，即便他有时态度是那样地恶劣。老天，他何德何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他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忠诚。

“干正事吧。”最后，他干巴巴地说道：“你搜书架，把可能以后有用的都有用的放到包里，给。”他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拎着的双肩包递给她。“我在这里生火。”

李雨晗接过书包时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会在这里找到需要的东西呢？”

张远帆双眼迷蒙地望向破窗，第一次注意到上面有血迹，好像谁用拳头砸破玻璃时弄伤了手。

“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咱们会这么容易杀死他。”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摸了摸右手手背上那小小的划伤就低头开始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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