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大火

1.火灾

真是场大火。当王硕穿着橙色的消防服，踉跄着逃出居民楼时，这是他嗡嗡的大脑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他已经三十九岁，再过三个月就四十，已经不年轻了。曾经整整齐齐梳向一边的黑发已经开始发白，脱落。此时，他坐在救护车上，身上披着毛毯，仍然有些喘不过气。他这辈子都没闻到过这样的烟，即使是那次，他想试着做点吃的，结果差点炸了厨房，出来的也不是这样的烟。闻起来就像——真可笑——有什么怪东西在里面。他从脸上扯下氧气面罩，大口呼吸着，从消防车上掏了一个氧气瓶，狠狠吸了一口。

居民楼惨不忍睹。墙壁已经烧成了黑色，一股股浓烟从本是窗户的空洞里冒出来。该死，即使火灭了，这烟也要好几周才有可能散。王硕决定，他以后要搬到一个空气好的地方住，绝对要远离任何有烟的地方，他刚刚把这辈子的烟都抽完了。在大火里，有多少人被这烟呛死？有多少人被困在倒塌的墙壁下，在滚烫的水泥下被活活烧死？自己还活着够幸运了，比以往买彩票时幸运多了。他的所有存款都在银行里，只要未来几天那里一切太平，那他在周三的时候就可以重新找一家公寓了。记住，空气好的。

大火里冲出另一个消防员。他身上扛着个老妇人，已经断了气。他把她放在地上，俯下身，摘下面罩大声咳嗽着。“嘿！”王硕扔给他一个氧气瓶，他立马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

“活——活着的都——咳——出来了？”他听见那个消防员大声咳嗽着问他。“我跑了一圈，只剩下这老太太了。现在——咳！——还有没有——”

还没说完，消防员弯下腰，继续咳嗽。

“没有。你呢？”王硕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腰带，问一个坐在消防车上，披着毛毯的人。

那人不语。

“喂？有没有听？”

“有……有的……”

“那走啊！”

“是个孩子，我听见三楼一家有声音……”

“那你愣着干什么！”

“可……那听上去……”

“是个小孩！老天，你就让一个孩子被烧死，就因为你是孬种？”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那人望着他，不说话。

王硕叹了口气。“随你吧，伙计。”他望着火舌不断贪婪地舔舐着墙壁，滚滚热浪拍打在他的脸上。

这次火灾将被载入史册，他想道。

他向后倾过身，从消防车里拉过来装氧气瓶纸箱，发现里面是空的。他把纸箱扔到身后，发现后面没了。王硕叹了口气。他支起身子，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把氧气瓶抢了过来。

“留给需要的人，混蛋。”他说道，把氧气瓶丢到消防车上，准备留给可能出来的孩子。

“孬种。”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王硕发出的声音就像有人照着他肚子来了一棍一样。这声音就像小孩一样稚嫩，还有点沙哑。他循着声音扭过头，发现声音来自三楼的一个黑洞。那个空洞里正不断冒出浓烟，但在浓烟之后，并没有火光，而是黑暗。彻底的，纯粹的黑暗。他感觉表情在自己脸上凝固了。他麻木的手指提起面罩，扣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伸到脑后，把用来固定的皮筋套到脑袋上，随后垂下手伸到背后，检查了一下氧气管还插在氧气瓶里。

“救命……”

“等着！”他喊道，声音隔着面罩显得格外遥远。他扛起消防斧，冲进大火。

2.男孩·居民楼

居民楼里的火大的难以想象。楼门左边的布告栏已经烧毁，留下几张黑乎乎的“……居民…须知……”的残骸，右边的牛奶箱掉在地上早就烧的粉碎，这似乎不是一般的火（他真心希望自己猜错了），王硕匆匆扫了一眼后，就弓着腰冲上了楼梯。三楼的一家，他相信自己只要记住这点，就不会出错。

迅速爬到一楼拐角，四周除了火，什么也没有。王硕侧耳倾听，也只有烧火时的噼啪声。王硕摇摇头，继续上楼。突然，王硕前方落下一大块着火的楼梯，掉在他前方摔成碎片，凶险地冒着火。王硕后退了几步，骂了几句。

那个声音！这时，他一直处在警觉状态的双耳从大火的噪音中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声音，不是哭声，类似惨叫，可又有些不对……声音中捕捉不到一分一毫的痛苦。“喂！”王硕大喊，向上冲去。“继续喊！我在这里！”

王硕匆匆踩过楼梯碎片，来到二楼拐角，没有逗留，一直爬到了三楼。

声音仍然模糊不清。事实上，如果他在这时听清了的话，大概会一边尖叫一边不管不顾地直接从身后的垃圾通道跳出去吧。不，他只是想：这孩子真是害怕极了。

“好戏开始了，女士们先生们！”王硕咕哝道，抬起消防斧，砍开了门。木板在斧刃的压迫下断裂，豁开。他拔出斧子，丢到一边，胳膊伸进门上的空洞里打开了插销，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应该曾是间十分不错的三居室。地上铺着地毯，即使烧过后仍能看出是由色块组成的，只是看不出颜色。沙发早烧没了，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似乎是一家两口，一对男女恩爱地站在一起，依稀可以辨别出笑容。

（一家两口？）

声音越来越清晰，从一扇紧闭的木门后传来。四周火光四起，木门却完好如初，连上面挂的画也清清楚楚，也是色块，是黑、深红、深紫。王硕想也没想，一脚踹开了门，随即发出一声立即被掩埋在大火里的惊叫。

屋子空空荡荡，中央摆着一个衣橱，屋子与衣橱完全没有烧过的迹象。衣橱里不断传来王硕寻找的声音，不过那不是哭声，更不是惨叫，而是一个男孩在鬼知道什么状态下发出的——尖笑。

屋子本身更奇怪。即使是踹开门后，也没有火苗窜到里面。很不正常，但他几乎没注意到。墙壁上布满黑色与深红、深紫色的色块。还有用

（血）

红色颜料写了成千上万遍，不断重复的一句话，王硕走进一步凑近看，发现写的是：

血、圣火、六十九个守望者……血、圣火、六十九个守望者……血、圣火、六十九个守望者……

王硕在火灾中感到一丝寒意爬上脊梁。他的手伸向腰间，却惊觉那里空无一物。

我的斧子！

在这些不明所以的

（仪式）

话语之间，塞满了王硕看不懂的符号。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他妈的柜子里面传来小男孩的笑声为什么在笑这个该死的男孩有什么可笑的为什么这个屋子所有的颜色都一样如果沙发没烧坏那也一定会这三种颜色为什么这栋楼都着火了只有这间屋子完好无损噢我现在发现这里连烟味也没有为什么是一家两口这里有个孩子那为什么是一家两口我不该进来的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王硕喉结动了一下，感觉好像连喉咙都黏在一起了。他强迫自己慢慢转过去，而不是一边尖叫一边逃离。现在，他打算跑出这栋该死的楼，虽然会被笑一阵，甚至可能会被革职，不过管他的。他会去全林泉镇最好的“星云”酒吧喝个烂醉如泥，一边唱着歌一边回到自己的新家，一个空气好采光好的新家，彻底忘了这件事。就这么办！叮咚叮咚，是谁有这么棒的房子？啊，是王硕！他猛转过身，打算再从那扇踹开的门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笑着望向那扇门。可那扇门……

那扇他进来时踹开的门……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墙，一面坚实的墙。

王硕惊慌失措地冲上前，到了墙跟前又猛然停住，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慢慢贴了上去。

一开始，墙没有温度。渐渐地，越来越热……然后突然比烈火还要烫，王硕抽回了手，绝望地望向传来尖笑声的衣柜。

“看来，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是吗？”

王硕上前，轻笑了一声，从脸上扯下面罩扔到一边，握住衣柜的把手，把手冰凉，寒冷渗进了王硕的指尖。

“我知道有人。但你是人吗？

“我才不怕你，他妈的你这个破柜子！”王硕吼道，拽开了柜子。

男孩瘦的离谱。大概是四五岁的年纪，他蹲在衣柜底部，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脱了线的毛衣，里面是深红色的背心。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上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口袋，下半身是黑色牛仔裤（又是这三种）。他身上所有衣服对他来说都太大了，而且破破烂烂：牛仔裤破了洞，裤脚连翻了几折。上身所有衣服袖子都长到连手指尖都露不出来，冲锋衣看起来脏脏的，有的地方还沾了（血？？？）一些深色的东西，他脸上也是。但抛去这些，他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小孩。他刚才正疯癫颠地笑着，刚刚忍住，抬起头望向王硕。当他抬起头时，王硕吓了一跳，连忙大步后退。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红色的。

“喂，”男孩的声音冷静，又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咧开嘴，王硕看见，他的牙又长又尖，像毒蛇一样。

“我出生了，浑球。”

说完，男孩又大笑起来，站起身，跳起来吊在王硕背上，力气惊人。

“现在，出去吧。”男孩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带他去公园野餐。

王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尖叫起来。

3.噩梦成真

男孩直到逃出前一刻都在尖笑。

出来后，王硕被颁了块奖牌，以表彰他的英勇表现，但那是后话，并不是重点。

男孩一句话也不肯说。王硕去探望过他。他换了身衣服，眼神茫然（变成了棕色），对王硕咬牙表现出的关心视若无睹，只顾狼吞虎咽的吃着他的奥利奥饼干，时不时喝一口牛奶。他只望了他一眼，但王硕感觉得到男孩的目光中少了些什么，说不上来。当晚，他辞职，决定搬家到西安。

他正收拾家当时，来了一通电话。

“喂？不管你是谁，要什么，最好快点说。我正在忙。”

“抱歉，您在忙吗？”

“抱歉，你是聋子吗？”王硕回答。

“是这样的……”电话那头的人说，声音迟疑不决。“我是接线员，刚刚有一个人叫我把线接到王硕这里来，因为他不知道号码。”

王硕慢慢放下手上的一摞衣服，直起身子，握紧了电话。再过几年，这将被手机所取代。“那就奇怪了，他要打我电话，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号码呢？”

“不知道，先生。但他说情况很紧急，还说你不会很忙的。”

“打电话的是个什么人？”王硕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听上去是个小孩。”

恐惧如大手般紧紧抓住了王硕的心脏，慢慢蹂躏着。

“把线接过去。”他的声音变得好像指甲抓墙皮时墙发出的**。

接线的声音。

“天呐，我还以为你死在旅馆里了。”熟悉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王硕颤抖着说。“你应该一直在孤儿院才对！”

“我确实在这里啊。你肯定无法想象这里的保安是多么……美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王硕刚要说出那个词，但他却说不上来，舌头僵硬的卷着，发出奇怪的声音。

“真好玩。”男孩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好的，你说吧，我时间不多，张远帆快回来了。”电话那头发出打响指的声音，王硕又能说话了。

“你吃了——”

“没错，没留任何痕迹。接下来你如果不按我说的做，会更惨，你会死得又慢又痛苦。”

“怎么？你都不在我身边。”

“这样。”

话音未落，王硕感到一阵眩晕，同时他的胸口传来一种灼烧感，沉重的压着他。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拉开白色衬衫，低头望去。

像有人用刀刺出，他的胸口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笑脸，火辣辣的疼。下面，正有人一笔一画地刺出一句话：

然后，伤口蠕动着，愈来愈多的血溢出他的胸口，染红了衬衫，好像谁把葡萄汁一股脑的全撒在了上面。不到十秒钟，衬衫就被浸透，血透过布料开始向下滴。胸膛上的壁画开始像一条条小蛇一样鬼鬼祟祟地爬向他的喉咙，每前进一厘米，疼痛就加剧一番。

“不要搬家……”男孩鬼魅般的声音传来，王硕视线开始模糊。“留在林泉……记住你的使命，守望者……”

王硕晕倒，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床上醒来，衬衫雪白，叠好放在一边。

而他的脖子上， 出现一道深色一字状伤疤。

王硕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踏进了生活中最大的一个烂摊子。

在经过了政府的共同商议后，人们决定保留房子的残骸，以警醒人们火灾对社会的危害。

莱西街六十九号乙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人们逐渐忘记了当年那场促使六十九个人死亡的火灾，自然也没人想着去查查看。圣火的车轮在不断转动，你要是总回首过去，沉溺在曾经的自己中，就会被抛下，被遗忘，被忽视，或是被莱德囫囵吞下。

可有这么一个人，他并没像其他人一样去向前。他一直在查着，等着。即使圣火已烧遍了全身，莱德已经逼近，他却仍然在守望着，查着，等着。

查着，等着。

也许，这是个错误。

未完待续！——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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