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绣枕上的泪痕

她拧开那只小巧的白瓷瓶，仰头饮下两口苦涩的液体，而后安静地躺在雕花木床上，任凭斜阳透过窗棂，将最后一点暖意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一九二七年的江南水乡，二十三岁的苏婉清成了深宅大院里的新妇。

谁都知道她是镇上最出挑的姑娘，提亲的人曾经踏破门槛。她的丈夫陈家明竟也放心将这样美丽的妻子独自留在家中——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陈家明，人称“陈三少”，看似洒脱，心里却比谁都精明。他怎会不知那些人对婉清的心思？从商会那些衣冠楚楚的理事，到府上年轻的伙计，哪个不在婉清经过时多瞧两眼。

可是……若不出门打理生意，这家业如何维持？又如何养得起这位从省城嫁来的小姐？

婉清曾对家明说：“你若总是疑神疑鬼，我出门与人说句话都要盘问半天，倒不如我真做出些什么，也省得你白白担了虚名。”

这话吓得家明一连数日不敢出门，整日守在婉清身旁。婉清又气又急：一个大男人，不想着经营家业，终日守着妻子算什么？陈家的生意近来本就不好，再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在这看似风光实则日渐衰落的大家族里，除了几处铺面，还有什么能换来现银？

家明的父亲珍藏着一方古砚，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就因为婉清想买一件上海最新式的洋装，家明手头紧又怕妻子不快，新婚燕尔，总想着讨好新妇，万一她嫌弃这家道中落的夫家该如何是好？于是，家明趁父母去邻镇赴宴的机会，偷偷将砚台卖了。

三百块大洋，沉甸甸的一袋钱，全都交给了婉清。

公婆回来后发现祖传的砚台不见了，陈家老爷气得抄起书房里的戒尺，对着家明就是一顿打。

陈家太太则边哭边骂：“你这不肖子，娶了媳妇忘了祖宗的东西！打，给我往死里打！”

家明在院子里躲着父亲的责打，惊得院中的雀鸟扑棱棱乱飞。

此时的婉清独自坐在闺房中，对着西洋镜中那张姣好的面容出神：这么美的一张脸，却偏偏嫁给了家明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丈夫。

别以为这“不中用”是指他不会经营家业——事实上，在某些难以启齿的方面，家明确实力不从心。

多少夜晚，婉清望着身边熟睡的丈夫，暗自垂泪。

家明外表挺拔俊朗，家世也算显赫。当初婉清看中他的儒雅稳重，心想嫁过来必定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成亲那晚，家明被宾客灌得大醉，吐得一塌糊涂。婉清忙前忙后地伺候，等收拾妥当，她的新郎早已鼾声大作。婉一个人独坐至天明。

洞房花烛夜就这样白白浪费，第二晚总该好些。婉清羞怯地提醒家明：“今晚少饮些酒，再醉我可要不让你进门了。”

家明会意，笑着应承：“娶得如此美眷，再贪杯便是愚不可及了。”

到了晚上，婉清特意用玫瑰香露沐浴更衣，今夜才是她真正的新婚之夜，既期待又忐忑。

然而家明却在公婆房中议事，迟迟不归。婉清不好直接去请，只得假装头痛，轻声**起来。

家明闻声赶来，“怎么了？”

“头有些疼，许是昨日劳累着了，帮我取些薄荷膏来。”

见家明取来了药膏，婉清嫣然一笑：“早些安歇吧。”家明顿时明白，这这这，这大家闺秀怎地如此主动？书香门第的女子，哪有这般急切的？

磨蹭了半晌，家明才宽衣上床。靠近妻子温香软玉的身子，他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这个留过洋的新派青年也是头一遭，紧张得手足无措。别看平日里在商场上能言善辩，此刻却像个青涩少年般局促不安。

婉清见状，心中暗叹一声没出息，便主动偎依过去；好歹算是成了事！

只是婉清觉得奇怪，婚前母亲隐晦地提过夫妻之事，怎地与所说的全然不同？

家明也心生疑惑：“书中都说处女会落红，这，为何什么也没有？”

那一夜，两人各怀心事。

次日清晨还未起身，婆婆就在门外催促：“家明，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铺子里看看？”

说罢，又故意提高声音：“没见过这么不知礼数的，大家闺秀也该懂得持家之道，一大家子的事难道都要我这把老骨头操心吗？”

婉清知道婆婆这是在敲打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新过门的媳妇，进门第二天就这般立规矩。

家明急忙起身更衣，来到院中，婆婆瞪了他一眼，“没出息。”又瞥了眼房门，“她还没起？”

家明心事重重，低声道：“让她多歇会儿吧，昨夜没睡好。”

婆婆放下手中的茶盏，凑近儿子耳边问：“是清白身子吧？可见红了？”

“见了见了，自然是清白的。”家明说这话时心里五味杂陈。就是从这一刻起，怀疑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此后连续几晚，家明都对婉清避而不碰，态度也冷淡了许多；在他心里，婉清已非完璧。

婉清不知何处做得不对，想与家明说话，却总被他厌烦地推开。婉清又气又疑：家明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想到这里，婉清倒吸一口凉气：若他真不行，自己这一生岂不是完了？不但如此，态度还这般冷漠，作为新妇的婉清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去参加堂会时，几位太太拿婉清打趣。其中李太太新婚刚满三个月，她悄悄挨近婉清问道：“妹妹，你家三少爷可还体贴？”

这话正好戳中婉清的痛处，她佯装不懂：“什么体贴不体贴的？”

“跟我还害什么羞，在座的都是过来人。”李太太脸一红，对婉清低语：“我家那位如狼似虎的，我现在见了他都怕。”

婉清心中一痛，借口斟茶起身离席，太太们的闺房密语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见婉清躲到偏厅，太太们面面相觑：“陈太太这是怎么了？咱们哪句话得罪了她？”

李太太阴阳怪气地说：“怕是饿的吧，呵呵呵。”

太太们哄笑起来，偏厅里的婉清听得真切，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时，在商会任职的李先生恰好来偏厅取外套，看见婉清在垂泪，知道这是陈家新娶的媳妇。

婚礼那日他还去道过喜，初见婉清时，心想陈家三少真是好福气，娶得如此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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