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夏天来得早,五月末的太阳就像火盆扣在头顶,稻田里的绿浪滚得发烫。尹涛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田埂往学校走,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沾着几点泥星子——早上帮母亲挑水浇菜,桶沿蹭的。
书包里的课本压得平平的,最上面夹着张奶奶去年秋天给的干牵牛花。蓝紫色的花瓣卷成小筒,像收拢的小喇叭,摸起来有点脆,却还留着淡淡的草木香。尹涛走几步就伸手摸一下课本,生怕花掉出来——那是张奶奶在老院儿的篱笆上摘的,说“涛儿喜欢,留着当书签”。
田埂尽头的老槐树下,张奶奶正蹲在地上摘空心菜,银白的头发用黑布包着,后背弯得像晒蔫的稻穗。看见尹涛,她抬起脸笑,皱纹里都是慈祥:“涛儿,上学去呀?”
“哎,张奶奶。”尹涛停住脚,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您摘菜呢?”
“嗯,中午熬菜粥,给你留碗?”张奶奶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手指上还沾着菜汁,“你爸上次帮我找钱包,我还没谢够呢。”
尹涛想起去年冬天,张奶奶的黑布钱包丢了,里面装着卖鸡蛋的二十块钱,坐在门槛上哭。父亲尹建国扛着锄头路过,二话没说就帮着找,从上午找到傍晚,最后在村西头的草堆里翻出来——钱包被狗扒了个口子,钱却一分没少。张奶奶拉着父亲的手哭:“建国,你是活菩萨。”父亲挠着头笑:“婶子,应该的。”
“不用了张奶奶,我妈中午做捞面。”尹涛晃了晃书包,“我得赶紧走,要迟到了。”
“慢点儿走,别摔着。”张奶奶对着他的背影喊,手里的空心菜晃了晃,“有空来家里吃枣,今年枣子结得密。”
尹涛应着,转身往学校跑,风里裹着稻叶的清香,还有张奶奶菜篮子里的空心菜味,混在一起,像母亲晒的被子那样暖。
尹涛冲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刚开始,李老师正在黑板上写“锄禾日当午”。教室里的蝉鸣比外面还响,有的同学趴在桌上打盹,有的拿着铅笔在课本上画小人。尹涛刚坐到第三排的座位上,就听见右边传来哭声——是小明。
小明伏在课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脑勺的羊角辫都哭乱了。周围围了几个同学,小丽递纸巾,小刚挠着头说“我帮你找”,可小明还是哭,眼泪把课本封皮都打湿了——封皮上用红铅笔写着“小明”两个字,是他妈妈王秀兰的字,笔画歪扭,却写得很重,像要刻进纸里。
尹涛放下书包,凑过去拍了拍小明的后背:“小明,怎么了?”
小明抬起脸,眼睛肿得像桃子,睫毛上挂着泪:“涛儿,我妈给我的新铅笔盒丢了……”他抽抽搭搭地说,手指抠着课桌的裂缝,“是我生日的礼物,里面有带橡皮的铅笔,还有我妈给的水果糖……”
尹涛往小明的课桌里看,果然空空的,课本散在地上,铅笔盒的位置留着个长方形的印子,沾着几点铅笔灰。他想起自己去年丢了父亲给的弹弓,坐在田埂上哭了半天,父亲蹲下来摸他的头:“丢了就找,实在找不到,咱再做一个。”那时候父亲的手很暖,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我帮你找!”尹涛攥了攥课本里的干牵牛花,手心有点出汗,“肯定能找到。”
旁边的小刚凑过来:“我也帮着找!”小丽也举着手:“我去厕所看看,说不定有人落那儿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过来,扶着小明的肩膀问:“小明,你 last 见铅笔盒是在哪儿?”她是刚从县城调过来的,说话带着点普通话,同学们都觉得新鲜。
小明吸了吸鼻子:“昨天放学,我蹲在稻田边捉蛐蛐,把铅笔盒放在草堆上了……”
“那咱们去稻田边看看?”李老师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躲在云后面,风里带着点湿意,“不过先上课,放学我带你们去。”
“老师,我现在就去!”尹涛突然站起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我记得昨天放学,小明跟我一起走的,他确实把铅笔盒放在草堆上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同学们都看着尹涛。李老师愣了愣,随即笑了:“尹涛真是个热心肠。那行,你们俩快去快回,上课铃响前回来。”
小明抹了把眼泪,跟着尹涛往教室外跑,路过讲台时,李老师喊了一嗓子:“注意安全!”
操场旁边的草堆有半人高,狗尾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叶子边缘像小刀子。尹涛扒开草堆,手指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翻找着:“小明,你昨天放的位置是不是这儿?”
小明蹲在旁边,双手扒着草,声音里带着哭腔:“好像是……可是怎么没有?”
尹涛的手背被狗尾草划了道细细的口子,渗出点血珠,他咬着牙继续翻:“再找找,说不定被草盖住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尹涛的额角渗出汗水,滴在泥土里。小明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在草堆上,抱着膝盖哭:“涛儿,算了吧……肯定被人捡走了。我妈要是知道我丢了铅笔盒,肯定要骂我……”
尹涛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手背的伤口还在疼,却想起父亲的话:“找东西要坚持,说不定就在哪里等着呢。”他蹲下来,拍了拍小明的肩膀:“小明,你忘了去年我丢弹弓,我爸帮我找了三个小时,最后在老槐树的树洞里找到的?”
小明抬起脸,眼睛红红的:“可是……”
“没有可是!”尹涛抓起小明的手,往操场外面走,“咱们去稻田边,昨天你捉蛐蛐的地方,再仔细找一遍。”
他们刚出操场,天就变了脸。乌云像被人从天上扯下来的黑布,瞬间遮住了太阳,风呼呼地刮起来,稻叶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拍巴掌。
“要下雨了!”小明缩了缩脖子,往尹涛身边靠了靠,“涛儿,咱们回去吧?”
尹涛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再走两步,就到稻田边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儿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尹涛赶紧把书包摘下来,顶在小明头上:“快躲躲!”
他们往传达室跑,传达室的王大爷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两个孩子淋得像落汤鸡,赶紧拉开门:“进来进来,别淋坏了!”
传达室里飘着一股煤油味,墙上挂着个旧挂钟,指针指向八点半。王大爷给他们倒了杯热水,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小明的头:“咋了?俩娃子淋成这样。”
尹涛接过杯子,热水烫得手心发疼,却暖到了心里:“王大爷,小明的铅笔盒丢了,我们去稻田边找。”
“哦,那铅笔盒是蓝布的吧?”王大爷突然说,“早上我看见村口的二丫抱着个蓝布盒子,说不定是她捡的?”
“真的?”小明一下子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王大爷,二丫在哪儿?”
“别急别急。”王大爷摆了摆手,“我刚才看见她往村东头走,去她外婆家了。不过……”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先等着,等雨小了我带你们去。”
尹涛坐在长条凳上,看着窗外的稻田,雨帘把稻田遮得模模糊糊,像蒙了层纱。他想起昨天放学,小明蹲在稻田边,眼睛盯着草堆里的蛐蛐,手指扒着草叶,喊他:“涛儿,你看!这只蛐蛐多大!”那时候,小明的蓝布铅笔盒就放在草堆上,阳光照在上面,贴画里的牵牛花蓝得像天空。
“王大爷,我们还是去稻田边看看吧。”尹涛突然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说不定铅笔盒还在那儿,没被人捡走。”
“哎,这娃子,怎么这么固执?”王大爷摇了摇头,从墙上取下一把旧伞,“拿上伞,别淋坏了。”
尹涛接过伞,拉着小明往门外跑。雨点儿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鼓。小明缩在伞下,胳膊肘碰了碰尹涛:“涛儿,你不怕淋吗?”
尹涛把伞往小明那边歪了歪,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衣领流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我爸说,帮人要帮到底。”
稻田边的草堆被雨水泡得软软的,尹涛扒开草叶,手指插进泥土里,突然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心跳得厉害,赶紧扒开周围的草——蓝布铅笔盒!上面贴着张牵牛花贴画,蓝得像浸了水的天空,正是小明的!
“找到了!找到了!”尹涛扑过去,把铅笔盒抱在怀里,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流,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小明,你看!”
小明凑过去,看见铅笔盒上的贴画,一下子哭了:“涛儿,谢谢你……”他接过铅笔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铅笔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没湿一根。报纸上印着“人民日报”四个大字,日期是1981年5月1日,毛**的照片在报纸上笑得慈祥。
“你妈真细心。”尹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背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一点都不疼了,“用报纸包着,铅笔都没湿。”
小明从铅笔盒里掏出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裹着橘黄色的糖块,散着淡淡的甜香:“涛儿,给你吃,这是我妈给我的生日糖。”
尹涛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手背的伤口还在疼,却想起父亲说的话:“帮忙是应该的,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那我把贴画给你吧!”小明急了,伸手撕下铅笔盒上的蓝牵牛花,塞给尹涛,“你不是喜欢牵牛花吗?张奶奶给你的干牵牛花,你天天夹在课本里。”
尹涛看着手里的贴画,皱巴巴的,却蓝得像天空。他想起张奶奶的干牵牛花,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母亲的笑容,终于点了点头:“那……我收下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母亲李淑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竹杆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有尹涛的蓝布裤子,随风晃来晃去。看见尹涛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贴画,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拿毛巾给他擦:“涛儿,怎么弄成这样?”
尹涛把找铅笔盒的事说了,母亲摸着他手背上的伤口,用碘酒轻轻擦,动作轻得像抚过婴儿的皮肤:“疼吗?”
“不疼。”尹涛摇了摇头,眼睛盯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茧子,指腹上还有道深深的伤口,是去年冬天帮人缝被子扎的,“妈,小明给我贴画了,你看。”
他把贴画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母亲。母亲接过贴画,放在阳光下看,蓝牵牛花的颜色很正,像刚从篱笆上摘下来的:“真好看。”她把贴画夹在尹涛的课本里,旁边是张奶奶给的干牵牛花,两张花叠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像你爸当年帮张奶奶找钱包那样,踏实。”
尹涛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晾衣服的背影。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印着个补丁,是用旧衣服剪的,针脚很密。院子里的鸡在地上啄食,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叽叽喳喳的。墙角的月季花开了,红得像火,飘着淡淡的香气。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尹涛突然问。父亲尹建国是村里的会计,去县城开会了,已经走了三天。
“后天吧。”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在竹杆上,转身坐在尹涛旁边,摸了摸他的头,“你爸要是知道你帮小明找铅笔盒,肯定高兴。”
尹涛望着窗外的稻田,雨已经停了,稻叶上挂着水珠,像父亲的眼睛,在笑。他把课本翻开,里面夹着两张牵牛花——干的和贴画的,像一对双胞胎。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课本哗哗响,吹得贴画轻轻晃,吹得母亲的头发飘起来,像稻田里的绿浪。
“妈,你看。”尹涛指着课本里的花,“像不像我和小明?”
母亲笑了,皱纹里都是阳光:“像,像极了。”
傍晚的时候,尹涛坐在门槛上写作业。课本里的两张牵牛花在夕阳下泛着光,干的那朵有点脆,却还留着草木香;贴画的那朵有点皱,却蓝得像天空。
张奶奶拎着个竹篮走进来,里面装着几个煮玉米,热气腾腾的:“涛儿,你妈在家吗?”
“在,张奶奶。”尹涛站起来,接过竹篮,“您坐。”
张奶奶坐在门槛上,摸了摸尹涛的头:“我听说你帮小明找铅笔盒了,真是个好孩子,像你爸当年那样。”
尹涛想起去年冬天,父亲帮张奶奶找钱包的事,想起张奶奶的眼泪,想起父亲的笑容,突然有点想父亲了:“张奶奶,我爸后天回来。”
“哎,等他回来,我给他煮玉米吃。”张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牵牛花,“这是我今年摘的,给你留着当书签。”
尹涛接过玻璃罐,里面的牵牛花蓝得像星星,像贴画,像张奶奶的笑容:“谢谢张奶奶。”
“不用谢。”张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回去了,你妈要是问,就说我给的玉米。”
尹涛望着张奶奶的背影,她的银白头发在夕阳下泛着光,像稻田里的稻穗。院子里的鸡回窝了,母鸡带着小鸡,叽叽喳喳的。墙角的月季花谢了,却结了个小小的花苞,像希望。
傍晚的稻田里,蝉鸣渐渐弱了,风里带着稻叶的清香。尹涛翻开课本,把张奶奶给的干牵牛花夹在里面,旁边是小明的贴画,还有去年的干牵牛花,三张花叠在一起,像一家三口。他望着窗外的稻田,夕阳把稻叶染成了金色,像父亲的眼睛,像母亲的笑容,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涛儿,吃饭了!”母亲在屋里喊。
尹涛应了一声,把课本合上,放进书包里。书包里的干牵牛花、贴画、玻璃罐,都在夕阳下泛着光,像藏在稻田里的星星。
很多年后,尹涛考上了大学,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把课本里的三张牵牛花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带在身边。干的那朵已经碎了,却还留着草木香;贴画的那朵已经皱了,却还蓝得像天空;张奶奶给的那朵已经干了,却还泛着光。
他想起1981年的夏天,想起稻田里的绿浪,想起蝉鸣,想起雨水,想起小明的铅笔盒,想起母亲的笑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张奶奶的玉米。那些回忆像牵牛花一样,永远开在他的心里,永远蓝得像天空,永远留着草木香。
那年的夏天,很热,却很暖。那年的牵牛花,很脆,却很香。那年的孩子,很小,却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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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铅笔盒里的牵牛花(1981年)》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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