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像你爸（1980年·春）

1980年的春天来得早。惊蛰刚过，村西头的稻田就翻了新绿，稻叶上挂着的露珠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顺着叶尖滚进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叮”一声——那是春天最嫩的呼吸。

尹涛背着妈妈用旧布改的小书包，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的小腿上沾着几点泥星子。他蹦蹦跳跳地往村东头张奶奶家跑，路过王婶家的篱笆时，被篱笆上的桃花勾住了衣角。粉嘟嘟的桃花瓣落进他的衣领里，痒得他缩了缩脖子，笑着扯了扯衣角，却没停下脚步——张奶奶昨天卖鸡蛋丢了钱包，里面有五块钱，那是给远在县城的孙子买书包的钱，他得赶紧去帮忙找。

张奶奶的土坯房坐落在老槐树底下，房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玉米，玉米须子卷着，像老爷爷的白胡子。尹涛刚跑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张奶奶的咳嗽声。他推开虚掩的门，喊了一嗓子：“张奶奶！我帮你找钱包来啦！”

屋里飘着一股熬姜茶的味道。张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破布包，白发乱蓬蓬的，眼角还挂着泪。她见尹涛进来，赶紧擦了擦眼睛，拄着竹拐杖站起来：“涛儿，你咋来了？这大清早的，别耽误了上学。”

“我请假了！”尹涛把书包往炕头一放，凑到张奶奶跟前，“王婶说你昨天卖鸡蛋丢了钱包，我帮你找！”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稻田里的露珠。

张奶奶的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哭腔：“涛儿，那钱包是我去年秋天绣的，蓝布面，上面绣了朵牵牛花——你张爷爷走之前，最爱的就是牵牛花。昨天我去镇上卖鸡蛋，装在竹篮里，用布盖着，卖了五块钱，揣在钱包里。回来路过稻田边，蹲下来歇口气，就把钱包忘了……晚上翻遍了竹篮、床底，连灶灰都扒了，都没找到……”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那钱是给我孙子小柱买书包的，他明年要上小学了，我攒了半年才攒够……”

尹涛看着张奶奶皱成核桃的脸，心里像塞了块湿棉花，闷闷的。他抓起张奶奶的手，说：“张奶奶，我帮你找！爸爸说，只要用心找，啥都能找到！”他的手小小的，却带着股子热乎劲，把张奶奶的手焐得暖暖的。

稻田边的草堆还是昨天的样子，稻草堆得高高的，上面沾着几点鸡蛋壳的碎片——那是张奶奶昨天歇脚的地方。尹涛蹲在草堆前，用左手扒开稻草，右手顺着泥土摸下去。稻草叶划到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红印，痒得他直皱眉头，却不肯停——爸爸平时帮别人修篱笆时，手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也没喊过疼。

“爸爸，你说过，帮别人要用心。”尹涛小声念叨着，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心跳加快，赶紧扒开旁边的稻草，把那东西拿出来——蓝布面，上面绣着朵牵牛花，红线有点褪色，却还看得清花瓣的纹路。“张奶奶！找到了！”尹涛高兴得跳起来，手里的钱包晃得像面小旗子。

张奶奶拄着拐杖跑过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手里的拐杖差点戳到稻田里的秧苗。她接过钱包，手抖得厉害，翻开来看，里面的五块钱整整齐齐地叠着，还有一张卖鸡蛋的收据，上面写着“1980年3月15日，鸡蛋10斤，售价5元”。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钱包上，把牵牛花的花瓣浸得更艳了：“涛儿，我的好涛儿……这钱没少，没少……”

尹涛站在旁边，挠了挠头，笑着说：“张奶奶，我没碰里面的钱，爸爸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他的手背还留着草叶划的红印，却笑得像朵绽放的牵牛花。

张奶奶抹了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毛钱。她拿出五毛钱，塞给尹涛：“涛儿，拿着，买糖吃。奶奶谢谢你。”

尹涛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张奶奶，不用！爸爸说，帮忙是应该的，不能要奖励。”他想起上个月爸爸帮王爷爷修篱笆，王爷爷给爸爸送了一筐萝卜，爸爸说啥都不肯要，说：“叔，这是我该做的。”

这时，李淑兰从地里回来，手里拿着锄头，肩膀上搭着条汗巾。她看见张奶奶和尹涛，笑着喊：“张婶，涛儿，你们在这儿呢？”

张奶奶拉着李淑兰的手，把钱包举给她看：“淑兰，你家涛儿像极了建国！当年建国帮我挑水，挑了半个月，我给她个煮玉米，他也不肯要，说‘婶子，这是我该做的’。”

李淑兰摸着尹涛的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晒得红红的，像当年的尹建国。她的手指碰到尹涛手背的红印，心疼地说：“涛儿，手疼吗？”

尹涛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疼！爸爸说，男子汉不怕疼。”

李淑兰的眼睛有点红。她想起尹建国去世的那天，也是个春天，稻田里的稻叶刚抽新芽。尹建国帮村里修水库，被落石砸中，倒在稻田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锄头。他最后说的话是：“淑兰，照顾好涛儿，让他做个好人。”

张奶奶拍了拍李淑兰的手，说：“淑兰，你看涛儿，多像建国。当年建国挑水时，也是这么个样子，满头大汗，却笑着说‘婶子，不渴’。”

尹涛站在旁边，听着大人们的话，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他想起爸爸的样子：爸爸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稻田里的月亮。爸爸总说：“涛儿，做人要像稻田里的秧苗，扎根深，长得直，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突然，尹涛转身往稻田跑。风把他的小书包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小鸽子。他跑到稻田中间，对着远处的青山喊：“爸爸！我帮张奶奶找到钱包了！他们说我像你！”

风里传来稻叶的沙沙声，像爸爸的声音：“像，我的好儿子。”

尹涛停下来，听着风的声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却笑着。他手里攥着张奶奶塞给他的牵牛花——那是张奶奶从自家篱笆上摘的，蓝紫色的花瓣，像爸爸的衬衫。张奶奶说：“涛儿，这花像你，干净。”

尹涛往家里跑，路过稻田时，回头望了望。稻叶沙沙地响，像爸爸在跟他说话。他摸了摸手里的牵牛花，笑着喊：“爸爸，我会像你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吹过稻田，吹过桃花林，吹进村里的每一户人家。

妈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见尹涛跑回来，笑着问：“涛儿，去哪了？”

尹涛举着牵牛花，跑到妈妈跟前：“妈妈，我帮张奶奶找钱包了！张奶奶说我像爸爸！”

妈妈摸着他的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对，像你爸。我的好儿子。”

尹涛笑着，把牵牛花插在妈妈的发间。风里飘来桃花的香味，混合着稻田的泥土味，像爸爸的味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