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厂务会上的交锋

702厂办公楼，二楼会议室。

这座建于60年代末的苏式建筑，墙体已经显得有些陈旧，红砖在风雨的侵蚀下露出了斑驳的底色。窗框上的绿漆也开始剥落，阳光透过蒙着一层灰的玻璃照进来，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飞舞的尘埃光柱。

会议室正中，悬挂着四幅伟人像。画像下方，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702厂的厂长，高建军。他是个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的男人，此刻正紧锁眉头，指间夹着的“大前门”香烟已经燃尽，烟灰掉落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左右手边，分别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周海东，和主管党群人事的副厂长孙卫国。往下，则是一众科室负责人和车间主任。这是702厂最高规格的厂务会，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我们厂的职工子弟管理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下重手整治的时候了！”主管人事的孙卫国率先发言，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平时小偷小摸，打架斗殴，保卫科的同志念着都是一个厂的，不好下重手，结果呢？胆子越来越大，终于捅破了天！”

保卫科科长王铁军接口道：“孙厂长说得对！这次性质极其恶劣！林枫偷盗航空汽油，引发爆炸，这在任何地方都是重罪！我们保卫科的意见是，必须严肃处理，上报公安机关，绝不姑息！也好让其他那些无法无天的半大孩子看看，厂里的规矩不是摆设！”

“老王，先别急着下结论嘛。”主管生产的周海东打起了圆场，“林科长还没来，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都是些孩子，能有多大的坏心思？”

“周厂长，就是因为我们过去总觉得他们是孩子，才纵容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孙卫国立刻反驳，语气不容置疑，“这次就是个惨痛的教训！必须杀鸡儆猴！”

周海东是技术科的直属领导，而保卫科则归孙卫国管。此刻，两位副厂长的意见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孙卫国这是要拿林建国的儿子开刀。

事情的根源，还得追溯到两年前。孙卫国的儿子孙浩，高中毕业后，仗着厂里还有招工名额，顺利进了厂。可他嫌生产线又脏又累，就想让他爸把他调到技术科去坐办公室。

以孙卫国副厂长的身份，安排个把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哪个部门敢不卖他面子？

偏偏林建国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想进技术科？行啊，先考试。基础的机械制图总得会吧？结果孙浩画出来的东西，连小学生涂鸦都不如。

那动手能力总得有吧？照着图纸车个最简单的螺栓出来。结果孙浩连车床怎么开都不知道。

于是，林建国当场就把人给退了回去，一点情面都没留。

这件事，让孙卫国在全厂面前丢尽了脸面。虽然他表面上依旧对林建国笑呵呵的，但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他等这个报复的机会，已经等了足足两年。

孙浩后来被安排进了保卫科，平日里仗着他爹的势，比谁都横。昨天抓捕林枫时，就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幸灾乐祸地踹了昏迷的林枫好几脚。

在座的人都明白，孙卫国这种笑面虎最是得罪不起。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要将对手置于死地。

“高厂长，我们党群这边的意见很明确，从严、从重、从快处理，以儆效尤！”孙卫国说完，将目光投向了厂长高建军，把皮球踢了过去。

高建军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深知手下这两派的矛盾，但这次林枫闯的祸确实太大了，舆论压力下，他就算想和稀泥都找不到理由。孙卫国把会议搞得这么正式，摆明了就是要把事情闹大，不留任何回旋余地。

唉，老林啊老林，你这回怕是要栽了。

就在高建军准备下定决心，同意孙卫国的处理意见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建国和生产车间主任刘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各位领导，同志们，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刘强是个大嗓门，人还没到座位，声音就先到了。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图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枫那孩子，不是在胡闹！他是在为咱们厂的军转民项目搞技术攻关！”

什么？

一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林枫那个全厂闻名的惹祸精，在搞技术攻关？

“老刘，你说的是真的？”高建军精神一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千真万确！这是他亲手画的设计图！”刘强快步走到会议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图纸展开在高建军面前，“他提出了一个最适合我们厂现状的方案：利用我们现有的设备和技术，生产高性能的摩托车发动机！”

一张结构复杂、标注精密的发动机设计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这发动机的设计，看起来比我们之前研究的那些国外产品还要先进啊！”

“没错，林枫那孩子说，他就是觉得咱们厂的技术不能这么浪费了，才自己琢磨出来的！”刘强激动地补充道。

林建国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是当事人，这种时候由别人替他说话，效果最好。

“等一下。”孙卫国冰冷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惊叹，他眯着眼睛，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据我所知，林枫连高中都没好好念完，他会画这么复杂的设计图？林科长，这张图，该不会是你为了给儿子脱罪，连夜画出来的吧？”

这招釜底抽薪，又阴又狠。他不直接攻击图纸的真伪，而是质疑图纸的作者。

想要给林枫翻案？门都没有！这图纸肯定是林建国的手笔！

“画图的时候，王科长和技术科的几位同志都在场，他们都可以作证。”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果这张图是我代笔的，我林建国，今天就脱下这身工装，离开702厂！”

“既然如此，那孩子也是一片好心，为了厂子嘛。我看这件事就内部处理，批评教育一下就算了。林枫呢？”高建军顺势说道。

“还在禁闭室。”

“放了吧。”

“不行！”孙卫国猛地站了起来，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我不信！就算这图纸真是他画的又怎么样？纸上谈兵谁不会？除非……他能亲手把这台发动机造出来，并且性能达到他所说的标准！否则，偷盗和纵火的罪名，他必须承担！”

孙卫国很清楚，这是他扳倒林建国的最好机会，绝不能放过！他今天就是要和高建军、和林建国硬刚到底，他要让林建国的儿子，牢底坐穿！

至于撕破脸？哼，从林建国把他儿子从技术科赶出来那天起，脸皮就已经撕破了！现在，就让林建国尝尝后悔的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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