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沈括的梦境正停留在去年深秋。他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牵着沈玥的手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山路上,妹妹的笑声像碎银般洒落在脚下,脆生生地弹起又落下。沈玥那时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非要拉着他来城郊的森林公园拍纪念照,说要把最开心的样子留在十九岁的尾巴上。照片里的沈玥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蹲在满地金箔似的落叶里,手里举着片巴掌大的银杏叶挡在眼前,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她鼻尖投下细碎的光斑。
“哥,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小扇子?”
沈括笑着刚要回答,耳边突然钻进一阵奇怪的声响。
不是山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也不是妹妹的笑闹声。那声音细碎而粘稠,“噼啪、噼啪”地敲打着什么,带着种湿漉漉的韧性,像是有人用浸了水的抹布在反复抽打玻璃。
梦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骤然碎裂。
沈括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还停留在梦境里的平稳节奏,可耳边的异响却无比清晰地穿透黑暗,钻入耳蜗。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右手在枕头下方摸索,指尖触到消防斧粗糙的木柄时,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了半分。
这把消防斧是三个月前从小区消防箱里取来的。物业早就不管事了,楼道里的灭火器过期了半年,消防箱的玻璃门被哪个醉汉踹碎在地上,只剩个空架子晃荡。沈括那天帮沈玥搬完新家的最后一箱书,路过三楼时瞥见了这把蒙尘的斧头,鬼使神差地就扛回了十二楼。当时沈玥还笑他小题大做,说他从设计院离职后变得越来越神经兮兮,可此刻,斧柄上被他磨得发亮的防滑纹正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踏实感。
三个月前,这座城市就开始透着不对劲。先是城东的青川水库突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铁锈色,渔民们网上来的鱼都翻着白肚,鳃里堵着暗红色的絮状物。紧接着,动物园的禽鸟开始集体撞笼,孔雀把自己的尾羽啄得光秃秃,金丝猴用爪子抠掉了自己的眼珠。新闻里翻来覆去地播放专家访谈,说是什么“季节性水体富营养化”、“候鸟应激反应”,可住在老城区的人都在传,深夜能听见下水道里有东西在爬,像无数只潮湿的爪子在挠水泥管。
沈括那时刚结束一个耗时三年的桥梁设计项目,甲方拖欠的尾款像石沉大海,团队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他索性递了辞职信,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帮沈玥装修那套五楼的小户型上。兄妹俩的父母走得早,沈括比沈玥大八岁,从她上小学起就又当哥又当爹。沈玥总说,哥你别总把我当小孩,可每次搬重物、修灯泡,还是会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这七层楼的距离,是沈括这几年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唯一能抓住的安稳。
窗外的声响还在继续,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沈括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不是瓷砖的冷,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带着腥气的寒意。他没开客厅的灯,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帘拉得很严实,是沈玥上周特意给他换的遮光款,说他总失眠,得好好养精神。可此刻,这厚重的窗帘却像一层绷紧的皮肤,遮挡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怪物。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指尖捏住窗帘边缘,指腹能感受到布料上细微的纹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将窗帘掀开了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就在那一瞬间,沈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外面在下红雨。
不是晚霞映在积雨云里的橘红,不是霓虹灯管被雨水晕染的暧昧粉紫,是那种刚从动脉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猩红。雨点比寻常的雨更粘稠,下落的速度也更慢,像无数根被剪断的血管,慢悠悠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坠下来。每一滴砸在玻璃上,都没有像普通雨水那样溅开,而是像一块被捏扁的血痂,牢牢地粘在光滑的表面,然后顺着重力缓缓下滑,在窗上拖出一道蜿蜒扭曲的红痕,像是某种正在爬行的血色蠕虫。
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被切割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沈括眯起眼睛,看见那些下落的雨点在半空中微微扭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摆,而是自主的、带着某种节律的蠕动,像水里的红线虫,又像显微镜下正在分裂的细胞。他甚至能看到,有几滴雨落在楼下的空调外机上,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水面上还在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在里面呼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沈括猛地松开窗帘,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冰冷的墙面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寒意,可他却感觉不到,全身的毛孔都在往外渗着冷汗。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胆汁味。
这不是雨。
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道惊雷。沈括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机甩在地上。他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心脏骤停——沈玥。
这个时间,沈玥绝不会醒着。她是个沾枕头就睡的姑娘,除非……
沈括的指尖发颤,好几次都没划开接听键。当电话终于接通的瞬间,听筒里立刻炸开了沈玥带着哭腔的尖叫,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破碎而绝望:“哥!哥你看楼下!那些人……他们在啃东西!”
“小玥!别怕!”沈括对着手机低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你在哪?锁好门没有?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在客厅……窗帘没拉严……”沈玥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抽泣,“楼下的喷水池边……好多人……他们在吃……吃张大爷……”
沈括的目光猛地扫向窗外的小区花园。
花园中央的喷水池早就干涸了,池底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孩子们丢弃的塑料玩具。此刻,那片空地上却围着七八个人影。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睡衣,有穿着真丝吊带的女人,有光着膀子的壮汉,还有一个穿着黄色卡通小熊睡衣的小孩,看身形像是住在隔壁楼的那个叫乐乐的男孩。
他们的姿势极其怪异,脊背佝偻着,膝盖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人从背后打断了脊椎。所有人都低着头,肩膀快速地耸动着,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像是在贪婪地啃食着什么。
借着红雨透出的诡异红光,沈括看清了他们脚下的东西。那是住在三号楼的张大爷,傍晚时分还在楼下的石桌上跟人下棋,此刻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干涸的池底,他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老头衫被染成了深褐色,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破洞,露出的肋骨白森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开了。
而那个穿小熊睡衣的乐乐,正蹲在张大爷的肩膀边,小小的手抓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往嘴里塞,嘴角挂着的粘液在红光里闪闪发亮。
“呕——”沈括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孩,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上周他还帮乐乐捡过卡在树上的风筝,那孩子笑起来会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奶声奶气地喊他“沈叔叔”。
就在这时,那个小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猛地抬起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张在猩红雨幕里显得惨白如纸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却精准得可怕地锁定了沈括所在的十二楼窗口。
没有眨眼,没有表情,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
沈括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拉上窗帘,双手死死地按住窗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背靠着窗帘,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他肋骨生疼。
“哥……哥你还在吗?”手机那头的沈玥还在哭,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他们好像闻到味儿了……楼道里有声音……”
沈括这才回过神,对着手机急促地说:“小玥,听我说,现在立刻去把门反锁,把防盗链也挂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千万别出声!我现在下去找你!”
“可是哥……”沈玥的哭声突然顿住,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刚才对门的王阿姨在敲门,说她儿子发烧了,让我帮忙叫救护车……我没敢开……然后就听到她在楼道里摔倒了……现在……现在外面有东西在拖她……”
沈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王阿姨住在沈玥对门,丈夫早逝,独自一人带着儿子小宇。小宇今年高二,是个腼腆的男孩,昨天还帮沈玥搬过一箱沉重的书,临走时沈玥塞给他一袋巧克力,他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别听!小玥,别看猫眼,也别出声!”沈括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嘶哑,“我马上就到,你数到一百,数慢一点,数到一百我就敲门,记住我的敲门声是三下长两下短,千万别给别人开门!”
他说着就要挂电话,却听见听筒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身体狠狠地撞在了沈玥的防盗门上。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带着某种湿冷的气息,透过手机传过来,让沈括的耳膜阵阵发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木头被挤压的“咯吱”声,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是防盗链在受力。
“哥!他们上来了!门在晃!”沈玥的尖叫几乎要刺破听筒,“门锁在动!好像要……”
“小玥!”沈括嘶吼着,转身就往门口冲。
“砰!”
一声巨响在他身后炸开,不是来自手机那头,而是来自他家的门外。沉重的、带着湿冷气息的撞击声,就像一头野兽在用身体撞门。
沈括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住的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式砖混结构,楼道狭窄而昏暗,声控灯早在半年前就坏了,物业一直拖着不修,平时上下楼都得自己带手电筒。此刻,门外的声控灯没有亮,只有某种黏腻的、拖沓的脚步声,从楼梯拐角处慢慢挪过来。
一步,又一步。
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子在走路,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还夹杂着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哒、哒、哒”地敲在空旷的楼道里,在这诡异的红雨之夜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停在了他的门外。
沈括握紧手里的消防斧,斧柄上的防滑纹硌得掌心生疼。他缓缓后退,后背撞到了客厅的沙发扶手。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外的动静——粗重的、不规律的呼吸声,像是破损的风箱在艰难地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湿冷的嘶嘶声。更可怕的是,那呼吸声里还夹杂着某种细碎的、黏腻的咀嚼声,仿佛有人在门外嚼着什么带筋的东西,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手机那头的撞击声还在继续,沈玥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夹住的小兽,只能发出绝望的哀鸣。
沈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十二楼到五楼,一共七层楼,每层十八级台阶,正常情况下跑下去只需要两分钟。可现在,这两分钟的路程,恐怕已经变成了通往地狱的捷径。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还挂着沈玥上周送来的平安符,黄色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哥,这个是我在庙里求的,大师说能驱邪。”沈玥当时笑得眉眼弯弯,把平安符塞进他手里,“你总不信这些,挂着嘛,求个心安。”
心安?
沈括苦笑。现在他唯一能抓住的“心安”,就是手里这把冰冷的消防斧。
“砰!”
门外的东西又撞了一下门,比刚才更重。门框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婚纱照被震得掉了下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相框四分五裂。
照片里的沈括穿着笔挺的西装,沈玥穿着学士服,兄妹俩站在大学的银杏道上,笑得一脸灿烂。那是去年沈玥毕业时拍的,她说:“哥,你看,我终于长大了,以后换我保护你。”
沈括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他不能等,也不能怕。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小玥,数到一百,我就到了。数慢一点,别怕。”
说完,他不等沈玥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然后,他双手握紧消防斧,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客厅的地板似乎在脚下微微震动,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门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那种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红雨的腥气,透过门缝钻进来,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沈括贴着冰冷的门板站定,侧耳倾听。他能听到门外那个“东西”的呼吸,能听到液体滴落的声音,甚至能听到它喉咙里发出的、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玥的脸。小时候她总爱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他走快一步,她就会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等我!”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自己过马路,自己做决定,可每次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这个哥哥。
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沈括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用脚尖轻轻抵住门,左手摸索到门把手上,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的呼吸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撞击,一下接一下,像擂鼓一样砸在门上。门板在剧烈晃动,防盗链发出“咯吱咯吱”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沈括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了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间涌了进来,几乎让他窒息。门口站着的是住在十一楼的赵哥,一个开网约车的司机,平时总是穿着一件蓝色的冲锋衣,见了谁都乐呵呵地打招呼。
可现在的赵哥,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他的蓝色冲锋衣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的胸口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肌肉外翻着,上面还挂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块,像是……某种组织。他的脸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粘液,一半被红雨打湿,一半暴露在楼道的阴影里。他的左眼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上了一层雾,而右眼却还残留着一丝清明,那丝清明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哀求。
“沈……沈括……”赵哥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救……救我……”
沈括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预想过门外会是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怪物,预想过一场恶战,却唯独没想过,门外的“东西”还能认出他,还能说话,还能求救。
那丝残留的清明,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防备和勇气。这不是个怪物,这是赵哥,是那个上周还帮他挪过冰箱的邻居。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秒钟里,赵哥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右眼猛地睁大,那丝清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被灰白色迅速吞噬。他的嘴猛地张开,露出上下两排沾满暗红色粘液的牙齿,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救……”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半个音节,就被某种原始的、嗜血的欲望取代。
赵哥猛地朝沈括扑了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遭受重创的人。沈括甚至能看清他灰白色眼球里映出的、自己惊恐的脸。
“滚开!”
沈括猛地回过神,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向旁边侧身。赵哥扑了个空,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趁着这个空档,沈括双手举起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哥的后脑劈了下去!
他没有任何经验,不知道哪里是要害,只知道必须让这个“东西”停下来。
“噗嗤!”
斧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像是砍进了一块泡发的肉里。赵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截断木,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他的脸摔在地上,灰白色的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斧刃缓缓流下,滴在沈括的脚边,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沈括握着斧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都在发抖。他能感觉到斧刃传来的、来自骨骼的阻力,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粘稠而滑腻。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哪怕对方已经变成了怪物,哪怕他是为了自保,可那真实的触感,那温热的血液,还是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心里,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盯着倒在地上的赵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闭上眼睛,想转身逃跑,可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出沈玥哭泣的脸。
不能停。
沈括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恶心和恐惧都强行压下去。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过赵哥的尸体,冲进了楼道。反手带上门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锁——也许,他还能回来。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楼梯扶手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比房间里更浓烈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烂水草的腥气,那是红雨的味道。
沈括握紧消防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楼梯上很滑,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给自己的葬礼敲锣。
他必须快点,再快点。
小玥还在等他。
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每下一层,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楼道里太安静了,除了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恐惧,因为你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
就在他走到十一楼和十楼之间的拐角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嗬嗬”声。
那声音缓慢而粘稠,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正在艰难地呼吸。紧接着,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地向上移动。
沈括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迅速将身体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躲进拐角的阴影里。消防斧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斧刃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那片浓稠的黑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嗬嗬”声也越来越响,仿佛就在耳边。
终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红光,沈括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是住在十楼的李姐。她平时总穿着一身碎花裙,手里牵着一条贵宾犬,见了谁都要热情地打招呼,说她儿子在国外读研,多有出息。
可现在的李姐,穿着一身粉色的睡衣,睡衣的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她的脊背佝偻着,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抽搐。她的眼睛也是浑浊的灰白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挂着的、不断滴落的暗红色粘液。
她的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长长的,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动作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括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那是一条狗的腿,毛色是贵宾犬特有的卷毛,此刻却沾满了污泥和血。
李姐似乎没有察觉到沈括的存在,她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动。每走一步,她喉咙里就会发出一声“嗬嗬”声,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沈括握紧了消防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心里盘算着,等李姐走近了,就用最快的速度劈向她的后脑,像刚才对付赵哥那样。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李姐,这只是一个披着李姐外皮的怪物。
可他的手却在发抖。他想起李姐上次给他送的自己做的饼干,想起她笑着说“小沈啊,你一个人住不容易,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跟姐说”。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李姐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头缓缓地、僵硬地向上抬起,浑浊的灰白色眼球扫视着楼梯拐角,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鼻子微微翕动,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起来。
她闻到了。
她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沈括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被发现的就是他。
他猛地从拐角冲了出去,双手举起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姐的脑袋劈了下去!
李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猛地向旁边一歪。消防斧擦着她的肩膀劈了下去,重重地砍在了楼梯扶手上。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斧刃嵌进了木头扶手,震得沈括虎口发麻。
因为用力过猛,沈括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
李姐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扑了上来!她张开嘴,露出满口沾满粘液的牙齿,朝着沈括的脖子咬了过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几乎让沈括窒息。
“滚开!”沈括嘶吼着,左手死死地抵住李姐的肩膀,右手拼命想把消防斧从扶手里拔出来。
李姐的力气大得惊人,沈括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要被压断了。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灰白色的眼球里映出他惊恐的脸,嘴角的粘液滴落在他的脖子上,冰冷而粘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括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地顶向李姐的肚子!
“呃!”李姐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给了沈括机会。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消防斧从扶手里拔了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斧,狠狠地劈向李姐的头顶!
“噗嗤!”
这一次,斧刃没有落空。
暗红色的液体和白色的脑浆喷溅出来,溅了沈括一脸。李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压在沈括的腿上。
沈括喘着粗气,推开李姐的尸体,一屁股坐在楼梯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胃里的酸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他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只剩下酸涩的胆汁。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楼梯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还在想明天要不要去给沈玥送点她爱吃的草莓。而现在,他却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这到底是怎么了?
雨还在下,“噼啪”地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沈括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体。他不能在这里停留,时间每多过一秒,沈玥就多一分危险。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消防斧,踉踉跄跄地继续往下走。楼梯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红雨透过楼道的窗户飘进来,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血珠,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冰冷而粘稠。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跨过了多少级台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到五楼去。
九楼,八楼,七楼……
每下一层,楼道里的景象就更惨烈一分。七楼的王奶奶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她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六楼的防盗门大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咀嚼声,沈括不敢多看,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终于,他看到了五楼的楼梯口。
沈玥的家就在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刷着米白色油漆的防盗门,此刻正微微晃动着。
而门外的走廊上,散落着几片木屑和一个变形的防盗链。
沈括的心脏瞬间被揪紧了。
他冲过去,刚要喊沈玥的名字,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那声音……和楼下花园里那些“东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括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握紧消防斧,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他不知道门后等着他的是什么,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红光,照亮了客厅里的景象。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蹲在沙发边,低着头,肩膀快速地耸动着,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
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沈玥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已经碎裂;茶几被掀翻了,上面的玻璃杯碎了一地;墙上挂着的、沈玥最喜欢的乐队海报被撕得粉碎。
而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
那是沈玥最喜欢的睡衣。
沈括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里的消防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个人影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借着窗外的红光,沈括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扭曲,嘴角挂着暗红色的粘液。
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总是闪着光的眼睛,此刻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
“小……小玥……”沈括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沈玥没有回应。她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她张开嘴,露出沾满粘液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朝着他扑了过来。
红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一曲诡异的哀乐。
楼道里,只剩下沈括绝望的呜咽,和那不断回响的、令人心碎的嗬嗬声。
末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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