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洪水·血契

——写到这章我手心全是汗，因为那一幕太疼。

2004年 7月 13号，月溪村半夜突然“轰隆”一声，像天塌。

我那年五岁，瘦得能被风吹跑，却亲眼看见堤坝裂开一张吃人的嘴，洪水卷着死猪、破屋梁、还有刘富贵家，一股脑儿冲进村子。

“发水了！快上山！”老火头背着我，嗓子吼出血丝。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水线蹭蹭往上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慢一步，全村陪葬。

刘富贵堵在桥头，抱着他家的保险箱死活不撒手，后面女人孩子哭成一片。

“让开！”老火头一脚踹翻他，保险箱“咣”掉水里，眨眼就被卷走。

刘富贵红了眼，抡圆随身携带的小刀想要砍下去：“老乞丐，赔老子钱！”

我不知哪来的狠劲，抓起半截砖，“啪”地拍在他手腕，小刀落地。

“命都没了，要钱干屁！”我吼得破音，却也成功让他把位置让出来。

人群像蚂蚁一样往后山顶上爬。

我站在旁边，心里飞快算水位：

“现在水速每分钟涨三厘米，雨势不减，最保守还得再涨两米！”

陈老师脸白得吓人：“山顶恐怕撑不住那么多人！”

老火头二话不说，把自己绑在绳子上，跳进洪水里去找木头。

我攥着绳子另一头，牙根咬出血，生怕下一秒就被洪水扯走。

半小时后，老火头拖着三根房梁回来，身后竟跟着王寡妇和一群村民。

“看什么看？娃他娘救过我家鸡崽，我今天就救他！”王寡妇把砍柴刀往腰间一别，撸起袖子就扛木头。

通往旁边另一座山头的简易桥搭好，女人孩子先过。

刘富贵最后一个，抱着另一个不知是什么箱子，走一步晃三晃。

“咔嚓”一声，桥断了！

他连人带箱掉水里，扑腾两下就被卷走。

我脑子一热，扯过绳子，一头系栏杆，一头绑自己腰上，直接跳下去。

洪水像千万只手往下拽，我拼命游，抓住刘富贵后衣领，往桥上推。

“撒手！箱子沉！”他死抱着保险箱。

我掰不开，干脆一口咬他手背，疼得他松了劲。

终于，众人七手八脚把我们拉上去。

我瘫在山顶，胸口像压块石头，却听见老火头笑：“崽，有种！”

第二天，水退，村子一片狼藉。

刘富贵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箱子早被水泡烂，打开一看，一沓沓钞票变成纸浆。

他盯着我，眼珠发红：“小要饭的，你救我，是不是为了钱？”

我冷笑：“钱？老子要你一个承诺。”

他愣住。

我当着全镇领导的面，把一张大红纸拍在他面前：“以后，我林无咎做的每件事，我与你们无关。你敢反悔，你问问村民们答不答应！”

刘富贵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牙按了血指印。

我用咬破的手指，也在纸上按了个指印。

血契，就这么成了。

夜里，我蹲在窑洞口，把那张血契举到火上烤。

老火头吓得直哆嗦：“你疯了？这是证据！”

我咧嘴，火星子映着我半边脸：“证据在心里，不在纸上。”

火舌舔过纸角，血印被烧得通红，像烙在我骨头上。

某一年的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还没吃糖，雪先把他胡子冻成冰棍。

我十三，依然很瘦，却抱着比我腰粗的木箱，里头二十六本旧书，一本《微积分》、半册手抄《三字经》，外加两块硬得像砖的豆腐干。

老火头蹲在灶前，把最后一块松木劈成两半，嘟囔：“再挺一晚，明儿卖筐给你换本新的。”

我啃豆腐干，渣子掉书页里，含糊拆台：“叔，你那破筐十天卖不掉一只，别骗自己了。”

门“哐”被踹开，刘一脚蹿到一米七五，一脸青春痘像撒了芝麻盐，左手煤油壶、右手打火机，背后四个狗腿子敞怀晃膀子。

“小要饭的，听说你攒了不少宝贝？”

他一脚踹翻木箱，“哗啦”一声，书散一地。《几何原本》封面被踩出大脚印，我脑袋“嗡”地充血。

“刘一脚，你他妈别碰我书！”

他笑得比夜猫子还难听：“知识改变命运？老子先让你变烧猪！”

煤油“哗”泼下去，书页瞬间湿透，墨香混着煤油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下。

“咔哒”——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半尺高。

我扑过去，双手直接插进火里，把《几何原本》抢出来。掌心“滋啦”冒血泡，我却顾不上疼，只觉得心里那团火比手上还烫。

刘一脚吓退一步，又恼羞成怒：“按住他！”

四个狗腿子像狼一样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脸蹭着沙土，满嘴铁锈味。

火越烧越旺，纸灰像黑蝴蝶漫天飞。我瞪着刘一脚，嗓子嘶哑：“烧得掉纸，烧不掉字；烧得掉字，烧不掉老子！”

刘一脚举棍要砸，窑洞外一声暴喝：“住手！”

陈老师拎着一桶井水冲进来，水花四溅，火星子“嗤啦”灭了一大片。

刘一脚脸色一僵：“陈……陈老师，您怎么来了？”

陈老师没搭理他，弯腰把我扶起来，看见我血肉模糊的手，眼圈当场红了：“孩子，疼不疼？”

我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师，书没了。”

陈老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新书，塞我怀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给你淘的，还是《几何》，最新版，带彩图。”

我愣住，眼泪差点决堤——原来有人一直替我兜底。

我抄起地上一根带火星的木柴，指刘一脚鼻子：“今天烧我一本，明天我十倍奉还！”

火星子被风一吹，燎到他羽绒服，“轰”地冒出一股焦味。

他拍着火苗，狼狈逃窜，雪地上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我冲着背影大喊：“慢点跑，别摔成王八！”

夜里，陈老师没走，点着松明子，把没烧完的书页一张张摊平。

“无咎，你看，这页正好讲到圆。”

我趴旁边，用红肿的手指头在灰上画圆：“老师，等我长大，画个更大的圆，把刘一脚圈进去。”

陈老师摸摸我头：“圆是无限的，心也是。”

老火头在旁边添柴，火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像两把交错的剑。

我掏出支笔——焚书夜唯一幸存——在墙上刻下一行字：

“火教我立誓：烧得掉纸，烧不掉魂。”

几年后，又是风雪依然的寒冬。

我背着老火头，他轻得跟晒干的苞米棒，咳一口，血星子溅在我领口，立刻冻成红冰碴子。

“别折腾……”他嗓子拉风箱。

我咬牙：“省点力气，一会儿还得骂我没出息。”

村口老石碑杵着，上头雕刻的“乞丐与狗”四个字被雪埋了一半，据说这是富贵的祖上在村里修建的，其目的是为了彰显他们家族的威严和巩固他们的地位。

我蹲下身，拿昨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半截焦木当笔，在“狗”字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仨字：不如人！

石屑炸开，裂缝像咧嘴的嘲笑，我心里咯噔一声——爽！

“想跑？”刘一脚的声音比风还阴。

两年不见，他蹿得比我高两个头，青春痘连成北斗七星，手里甩着铁锁，哗啦哗啦，跟催命锣鼓似的。

我舔舔嘴唇，咸的，是血也是雪。

锁链扫来，我侧身让过，袖口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滚出来，落在雪里。

老火头忽然哼出两个字：“杠杆。”

我脑子嗡地一声——陈老师的物理课没白学。我抱住石碑底座，拿自己当支点，腰一拧——

轰！

石碑倒，锁链反卷，砸在刘一脚脚背，他嗷得跟杀猪似的，雪沫子四溅。

狗腿子愣了一秒，又扑上来。我抡起石碑碎块，横着一扫，跑最前面的那个直接跪了，膝盖磕出脆响，听着就疼。

狗腿子秒怂，退得比来时还快。

刘一脚单脚蹦跶，背影一瘸一拐，像被拔了毛的公鸡。

这时王寡妇赶来，我对她咧嘴：“婶子，刀比笔快。”

她抹把鼻涕：“少废话，上车！”

驴车破得吱呀吱呀，像八十岁的老人磨牙。老火头半躺，我挥鞭，寒风抽得我眼泪横飞，心里却烫得慌。

“去哪？”

“先找大夫。”

“钱呢？”

他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红存折——120.50，数字被汗渍晕得发黑。

我差点笑出鼻涕泡：“挂号都不够。”

他喘着笑：“找陈老师，他欠我一份人情……这以后再说。”

车胎在镇口“噗”一声瘪了，像泄气的皮球。我急得团团转，一辆旧皮卡嘎吱刹住，车窗探出陈老师长风，眼镜片全是雾气。

“上车。”

老火头被抬进后座，暖气扑脸。陈老师摆手：“当年你救了所有村民，也包括我女儿，今天两清。”

我搓手，嗓子发紧：“那……谢谢您。”

他笑出一脸褶子：“谢啥，我闺女现在大学快毕业，回头让她给你补课，不收钱。”

县医院走廊白得晃眼，护士一句“先缴费”把我钉在原地。我攥着120.50，手心全是汗。

陈老师掏出卡：“刷。”声音不大，却像平地一声雷。

我张张嘴，只挤出俩字：“谢谢。”

手术灯灭，医生摘口罩：“肺穿孔，命保住了，还能喘十年。”

我握住老火头的手，老茧硌得我生疼：“十年够我带你住高楼。”

他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先吃碗馄饨，别饿着我。”

出院那天，雪停了，太阳白得刺眼。陈老师递来一本旧《奥数精编》：“省城免费奥赛班，敢去吗？”

我接过来，封面烫手：“敢！”

老火头坐轮椅，笑得像个孩子：“记得寄明信片，写——乞丐也能上青天，物极必反嘛。”

几日后，绿皮车鸣笛，我抱老火头上车，把他安顿靠窗。自己挤在过道，像沙丁鱼罐头。

窗外，王寡妇挥红围巾，陈老师举木牌，上头写着“加油”二字。

列车启动，我掏出手指，在车窗雾气上划字——

“离山，是为了更高的山。”

字被暖气一点点化开，像一条看不见的路，铺向远方。

——彩蛋彩蛋。

旧大哥大“叮”一声，沈老师发短信：“无咎，刘一脚他爸听说你要去省城，想要连夜把村口石碑砸了，倒不知道是不是砸，反正是说怕你真回来拆他家祖坟。”

我笑得差点把泡面打翻。

老火头在旁边咳两声：“崽，别忘了给老子寄高楼照片。”

我回他：“一定，到时候咱爷俩站天台上，一人一瓶啤酒，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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