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血字

——说实话，我出生那天，天比后妈的鞋底还冷，还硬，还狠。

1999年 12月 16号，老天爷像疯狗一样把一年份的冰碴子全倒下来。

我妈挺着足月的肚子，穿着单衣，踩着割脚的碎冰往破庙冲。风像刀锯，一下一下往她骨头上招呼。

她身后，留下一条血脚印，一步一哆嗦，一步一惊心。

破庙门口，老火头正抱着湿柴往里头滚，嘴里骂骂咧咧：“贼老天，冻掉老子蛋！”

一抬头，他看见我妈那滩血，当场吓懵：“大妹子，你这是要生？”

我妈没空理，只盯着供桌上那半截油灯，灯芯焦黄，随时会咽气。

老火头连滚带爬把灯端过去，火苗一晃，照亮我妈惨白的脸。

“你会接生不？”

“老子只会接馒头！”

庙门“砰”一声被踹开，刘富贵带着七岁的刘一脚闯进来。

刘富贵手里拎着杀猪刀，刀尖还滴着血，不知刚从谁家猪圈出来。

“臭要饭的，听说你怀的是贱种？今儿就让你一尸两命！”

他一脚踹翻火盆，火星子溅到我妈腿上，烫出一排水泡。

我妈死死护着肚子，一声不吭，嘴角咬出血。

老火头扑上去拼命，被刘富贵反手一刀背砍在肩膀上，血“噗”地喷在佛像胸口。

佛像没头，却像被染了满嘴血。

刘一脚在旁边拍手笑：“爹，快动手，我要看小要饭的怎么死！”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我妈突然一声惨叫，把我生出来了。

“噗通”一声，我掉老火头怀里，脐带还连着我妈，像一根没剪断的牵挂。

我生下来不哭，反而盯着刘家父子。

刘一脚愣了：“怪了，这崽子怎么不哭？”

老火头一巴掌拍我屁股：“给老子哭！”

我还是不哭，小手乱抓，一把攥住块炭条。

下一秒，我在地上写了个“人”。

炭灰沾了我一脸，像唱戏的包公。

刘富贵当场脸绿，刀“当啷”掉地上：“妖……妖法！”

刘一脚吓得尿裤子，雪地上一片黄。

我妈听见动静，勉强睁眼，看见地上那“人”字，笑了，伸指在我脸上画：“无咎……无灾无咎……”

手指滑到一半，突然垂下。

雪停了，月光透破瓦，照在我娘脸上，像盖了一层白纱。

老火头抱着我，跪在稻草上，嚎啕大哭：“妹子，你放心，老子啃树皮也把娃养大！”

天刚亮，破庙外围满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指指点点：“啧啧，要饭的死了，还留个崽子，造孽！”

没人帮忙，只当看戏。

老火头用破木板钉棺材，薄得能透风。他怕冻着我娘，把唯一单衣也盖上去。

挖坑时，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盖裂了，血滴在雪里，像一朵朵小红花。

我躺在破棉袄里，睁眼看天。雪又开始飘，一片一片落在我娘坟上，像给她盖被子。

老火头跪在坟前，用那半截炭条塞进我襁褓：“谁敢欺负你，就写给他看！”

当天夜里，刘富贵带着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杀回破庙。

“烧！把那妖崽子跟妖炭一起烧！”

老火头抱着我，像老母鸡护崽，被一棍子抡翻在地，额头豁开一指长的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火把扔进来，破庙瞬间成火海。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火头用后背替我挡火，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雪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大火要吞掉我们时，王寡妇举着杀猪刀冲进来：“老娘看谁敢动孩子！”

她身后，一群平时被刘家欺负惯了的村民，突然像被点燃的火药，举着锄头、铁锹、扁担，乌泱泱一片。

“欺负孤儿寡母，天打雷劈！”

刘富贵被吓得后退一步，火把掉雪地里，“滋啦”一声灭了。

老火头趁机抱着我冲出火海，背后破庙“轰”地塌了一半。

火光映着我娘新坟，像给她点了一盏长明灯。

我躺在老火头怀里，小脸被火烤得通红，却咧嘴笑：“人之初，性本善……”

王寡妇眼圈一红：“这崽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远处，刘富贵咬牙切齿：“小要饭的，咱们走着瞧！”

破庙烧成灰，老火头带着我，连夜搬到村外砖窑。

砖窑漏风，夜里零下十度，老火头把唯一棉袄裹我身上，自己光着膀子缩在稻草里，冻得直打哆嗦。

我饿得哇哇叫，老火头听着心疼，半夜翻墙去刘富贵家猪圈偷母猪奶。

结果刚挤半碗，被大黑狗追得满村跑，鞋都跑掉一只。

他气喘吁吁回来，把奶递我嘴边：“快喝，老子差点被狗咬掉屁股！”

我咕咚咕咚喝完，嘴角还挂着奶渍，突然冒出一句：“老火头，你屁股比狗嘴香。”

老火头愣了三秒，笑得直打嗝：“小兔崽子，嘴还挺毒！”

第二天一早，刘富贵带着狗腿子堵砖窑门口，手里拎着铁链：“偷奶贼，今天打断你腿！”

老火头把我藏身后，抄起烧火棍：“来试试！”

双方眼看就要血拼，王寡妇突然拎着两桶热牛奶冲进来：“喝我的！刘家管天管地，还管老娘涨奶？”

她一句话，把刘富贵噎得脸红脖子粗。

村民越围越多，指指点点：“刘家欺负孤儿，真不怕天打雷劈？”

刘富贵怕激起众怒，撂下狠话：“小要饭的，再让我看见你，老子让你横着走路！”

我躲在老火头身后，咧嘴笑：“哈哈哈哈哈……老子怕个鸟！”

老火头用炭条在砖窑墙上写：“人之初，性本善。”

我奶声奶气跟，背到“苟不教，性乃迁”，突然指着刘富贵：“刘叔，你教坏儿子，要遭雷劈。”

刘富贵当场脸绿，差点气中风。

村小学就在砖窑后头，直线距离两百步。

每天清晨，我光脚蹲在教室窗根下，耳朵贴墙，偷听老师讲课。

冬天砖冰得像铁，脚底生冻疮，痒得钻心，却舍不得挪窝。

陈老师讲“鸡兔同笼”那天，我听得入迷，手指头在墙上画杠杠，把答案算了出来。

结果老师卡壳，我急得抓耳挠腮，干脆捏起一块土坷垃，“嗖”地扔进教室。

土坷垃碎成渣，老师注意到我，遂大喊：“鸡 23，兔 12。”

全班炸了。

陈老师冲出来，逮住我的后衣领，把我拎小鸡一样拎进去。

“谁家孩子？”

我缩着脖子，指了指窗外的老火头。

陈老师把我抱上桌，现场出题。

我奶声奶气，对答如流。

班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渣掉地上的声音。

陈老师激动：“天才！”

刘一脚坐在第一排，脸色比锅底还黑。

放学后，他拎着铁锹，带着四个狗腿子：“小要饭的，抢我风头？今天让你变死狗！”

我退到破庙，后路被堵死。

刘一脚抡铁锹，我撒腿就从人群中钻出去。

跑到豆腐坊，我抓起卤水瓢，“哗”地泼他一身，白卤水顺着羽绒服往下淌，像给他裹了层冰。

趁他哆嗦，我抄起炭条，在他白羽绒服上画了个大大的“人”字。

“记住，”我喘着粗气，“老子是人，不是狗！”

刘一脚疯了似的扑过来。

就在这当口，老火头举着扁担杀到：“谁敢动我娃！”

王寡妇也赶来。

刘一脚见势不妙，撂狠话：“有种你一辈子别进学校！”

我抹了把鼻血，咧嘴笑：“学校？老子迟早把它搬回家！”

当天夜里，我蹲在砖窑墙根，用炭条写下：“知识就是奶，老子要喝个饱。”

炭条在墙上“呲啦”一声，像黑夜被划亮一根火柴。

故事，才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