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食堂

刘执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交接完成，苏晚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转身，依旧目不斜视，沿着原路准备离开。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步履从容，清冷的身影在绿意盎然的灵圃间移动，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

就在她即将再次经过黎子明刚才劳作的那片区域，脚步即将踏上一处刚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田埂时，她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裙摆被微风牵绊了一瞬。

她的目光，原本平视前方虚无，此刻却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向下扫了一眼。

田埂旁，生长着几株喜阴的灵草——“幽影兰”。

这种灵草叶片狭长，色泽深紫近黑，通常在背阴处生长得最好，此刻虽然也被照顾得很好，叶片上没有枯叶灰尘，但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深紫色的叶片似乎比远处畦田里同类植株要显得……微微有些发蔫？

并非枯萎，而是缺乏一种同类应有的幽深光泽和蓬勃生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活性，显得有些精神不振。

这片区域，正是黎子明花费时间最长、清理得最仔细的地方。

苏晚晴那如同雪山冰湖般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她那好看的、远山般的秀眉，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褶皱，旋即又飞快地舒展开，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的脚步没有真正停下，只是那瞬间的凝滞和微蹙的眉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在她那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上，荡开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下一刻，她已恢复了那副万物不萦于怀的淡漠神态，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停顿和疑惑从未发生过。

月白色的身影没有丝毫滞留，如同拂过青萍的微风，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百草园的入口，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尽头，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很快也被园内浓郁的草木气息彻底冲散。

黎子明正将背篓里的杂草倾倒进堆积处，对身后那极其短暂的一幕似乎毫无所觉。

王铁柱和李小乙还在望着仙子消失的方向发呆。

刘执事已经开始呵斥其他磨蹭的弟子，声音依旧干涩严厉。

唯有那几株靠近黎子明劳作区域的“幽影兰”，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深紫色的叶片微微卷曲，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灵草相比，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萎靡。

仿佛刚刚有什么它们极其厌恶、或者说极其压制它们的东西，曾长时间地停留在附近。

午时的钟声沉闷地敲响，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点燃了外门弟子食堂的喧嚣。

这是一座极为宽敞的大殿，梁柱粗犷，却因常年油烟熏染而显得黯淡。

空气湿热粘稠，混杂着灵米饭蒸腾出的淡淡甜香、大锅炖煮蔬菜的寡淡气味、劣质油脂的腻味，以及数百人聚集产生的汗味和嘈杂声浪，形成一股令人头昏脑胀的混浊气息。

长条形的粗糙木桌凳密集地排列着，上面沾满了经年累月的油渍和划痕。

弟子们端着统一的粗陶餐盘，挤挤攘攘，寻找着空位。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高声谈笑声、因抢座而发生的短暂争执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撞击着高高的殿顶，又反弹下来，形成永无止境的嗡嗡回响，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黎子明端着餐盘，里面只有一碗粗糙的、颗粒分明的灵米饭，一勺水煮青菜，不见半点油腥。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如同逆流而上的鱼，最终在食堂最角落、靠近潲水桶的一个偏僻位置坐下。

这里光线昏暗，气味也更复杂些，少有人来。

他刚坐下，邻桌的王铁柱和李小乙也端着餐盘挤了过来。

王铁柱的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主要是米饭，上面盖着些土豆和豆角，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李小乙则精明些，盘里多了几片薄薄的、看不出原型的肉片，他一边吃，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事。

“黎子明，你就吃这点啊？”王铁柱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粗黑的眉毛拧着，带着朴实的关切，“干活那么累，得多吃点才有力气啊！”他看看自己堆尖的盘子，又看看黎子明那清汤寡水的餐盘，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李小乙用筷子戳着那片可怜的肉，撇撇嘴：“就是，这食堂的伙食真是喂兔子呢！一点油水都没有，贡献点还死贵！

听说内门弟子吃的都是灵兽肉，喝的是琼浆玉液……”他语气里充满了向往和酸溜溜的嫉妒。

黎子明抬起眼，看了他们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缓慢地进食。

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米饭都咀嚼得很充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对王铁柱的关切和李小乙的抱怨，都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嘈杂和邻桌的活络都隔绝开来。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的喧嚣声浪陡然拔高了一个层次，还夹杂着几声刻意的哄笑和巴结的问候。

“凌霄师兄这边请！”

“哟，凌霄师兄今日气色真好！”

“快给师兄让个路！”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

只见凌霄被四五个体格健壮、同样衣着光鲜的外门弟子簇拥着，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华丽的宝蓝色锦缎长衫，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泛光。

腰间玉佩叮咚，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享受这种众星捧月感觉的得意。

他的餐盘也与旁人不同，是细腻的白瓷，里面的菜肴明显精致许多：米饭莹白饱满，配菜有清晰的肉块，甚至还有一小碟灵气氤氲的果脯。

他与跟班们谈笑着，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领主，扫视着食堂内拥挤的人群，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忽然，他那巡弋的目光定格在了食堂最阴暗的角落。看到了那个默默低头吃饭的、穿着寒酸灰衣的身影——黎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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