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冰姿掠影

黎子明的动作顿住，直起身，垂手而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木讷的神情。

刘执事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指，从黎子明刚刚拔起堆放在一旁的杂草堆里，随意拈起一株根系尤其复杂的“地龙根”。

他仔细看着那几乎完整无缺、甚至连最细微的根须都保存下来的根部，又看了看旁边那丛锐锋兰完好无损、甚至因为竞争消失而更显精神的嫩叶。

沉默了几息。

古板执事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深深看了黎子明一眼，目光似乎想从他那张平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最终，他只是用那干涩的声音，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手法不错，稳当。”

没有笑容，没有赞许的表情，甚至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这已是黎子明踏入青云门以来，所得到的第一次非负面、甚至带有一丝极其微弱认可意味的评价。

黎子明微微低下头，躬了躬身，声音同样平静无波：“谢执事。”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也没有故作谦卑，就像对方只是评价了一下今天的天气。

刘执事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杂草丢回堆里，背着手，继续走向下一个区域巡视，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刚才略微放缓了一丝。

黎子明直起身，目光掠过刘执事远去的背影，随即又垂下眼帘，拿起那柄破扫帚，继续他那一丝不苟、精准高效的清理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王铁柱和李小乙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看向黎子明的目光里，除了之前的同情，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和隐约的佩服。

阳光渐渐炽烈，百草园内灵气氤氲，草木清香愈发浓郁。

黎子明的身影在其间忙碌着，平凡，沉默，却仿佛与这片灵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那柄破旧的扫帚在他手中，舞动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藏起的锋芒，于微末处，悄然惊起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涟漪。

日头渐高，百草园内的劳作已近尾声。

黎子明将最后一捧带着泥土清香的杂草压实进脚边的竹背篓里。

他的那片区域已然焕然一新，阡陌干净，垄沟整洁，灵草们舒展着枝叶，在渐暖的阳光下更显生机盎然，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畅快地呼吸着天地灵气。

王铁柱和李小乙还在不远处吭哧吭哧地做着最后的清扫，满头大汗，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

黎子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真正的消耗在于体内无时无刻的对抗与压制，而非这轻微的体力劳动。

他准备将背篓搬到指定的堆积处。

就在这时，百草园入口处的光线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一个身影，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月宫仙娥，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充满泥土气息和劳作身影的外门区域。

苏晚晴。

她依旧穿着那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月白云纹束腰长裙，裙摆绣着疏淡雅致的流云纹路，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如同拢着一层淡淡的月华。

乌发如云，简单地用一根玉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却仿佛终年不化的雪山，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清冷和疏离。她的出现，瞬间让百草园内所有粗糙的景物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她是奉内门某位师姐之命，来取新采摘的“凝露草”用以炼丹。

显然，这种跑腿的琐事，还无需劳烦丹堂执事亲自处理。

她的步伐轻盈而平稳，径直走向正在田埂间监督最后收尾工作的刘执事。

目光平视前方，澄澈的琥珀色眸子里没有任何焦点，既没有打量四周辛勤劳作的外门弟子，也没有对这片生机勃勃的灵圃流露出丝毫欣赏或好奇。仿佛行走在一片虚无之中，周遭的一切人、事、物，皆是不值得投注丝毫心神的尘埃。

她的路径，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黎子明刚刚完成清理的那片区域。

黎子明正弯腰，准备背起那沉重的竹篓。

苏晚晴的身影，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如雪后初霁般的清香，由远及近。

没有停顿，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苏晚晴如同掠过水面的惊鸿，脚步轻盈地从黎子明身边走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黎子明甚至能看清她裙摆上流云纹路的细腻针脚，能感受到她走过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

然而，她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偏转，没有落在黎子明身上，没有落在他刚装满杂草的背篓上，甚至没有因为他这个人的存在而产生任何焦距的变化。

他就如同路边的石块、脚下的泥土、空气中漂浮的一粒微尘，是彻底透明的、不存在的。

那阵冷冽的清香萦绕了一瞬，随即被百草园繁杂的草木气息吞没。

黎子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刚刚有一位内门的仙子从自己身旁掠过，神色如常，腰腹发力，将沉重的背篓稳稳背起，绳索勒在略显单薄的肩头。

他迈开脚步，朝着杂草堆积处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紊乱。

倒是远处的王铁柱和李小乙，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铁柱张大了嘴巴，忘了手里的扫帚，直到扫帚倒下砸到脚面才痛呼一声回过神来。

李小乙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脏兮兮的衣襟，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中满是惊艳和自惭形秽。

刘执事见到苏晚晴，古板的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客气的神色，微微颔首，并不多言，转身引着她走向专门培育凝露草的那片畦田。

他熟练地采摘下几株叶片肥厚、露珠尚未完全消散的凝露草，用一张干净的玉色荷叶仔细包好，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伸出纤纤玉手接过，指尖如玉，与粗糙的荷叶形成鲜明对比。她打开荷叶一角，目光快速扫过，确认灵草的品质和数量无误。

“有劳刘执事。”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冽悦耳，如同冰珠落玉盘，却又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毫无温度的礼貌。

声线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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