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草园

天光微熹，晨雾尚未在翠竹间完全散尽，清冽的空气中还带着一夜冷凝的潮意。杂役执事冰冷的声音如同敲击破锣，在苑内回荡，将一个个尚未完全从睡梦中清醒的名字与对应的劳役项目捆绑在一起。

“丁字贰号房，王铁柱，李小乙，黎子明！百草园外围，清扫落叶、剔除杂草！即刻前往，不得延误！”

王铁柱一个激灵，慌忙从床上爬起，差点被自己的衣带绊倒。

李小乙揉着惺忪睡眼，嘴里嘟囔着晦气。

赵大虎翻了个身，发出幸灾乐祸的嗤笑。

黎子明已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粗麻弟子服，脸上看不出喜怒。

百草园位于外门区域东侧，靠近一片缓坡。

尚未走近，一股远比翠竹苑浓郁、混合着无数种草木清香的灵气便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越过一道低矮的竹篱，眼前的景象让王铁柱和李小乙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规划整齐的畦田，土壤呈现出一种滋养万物的深褐色。

无数低阶灵草在其间茁壮生长，形态各异，色彩缤纷。

有叶片肥厚、泛着玉质光泽的“凝露草”，草尖挂着晶莹的晨露；有茎秆纤细、顶端开着星星点点蓝色小花的“聚灵花”，随风轻轻摇曳，散逸出微弱的灵气波动；还有如同火焰般跳跃的“赤焰藤”、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金线的“锐锋兰”……虽都是最低阶的灵植，但如此成片生长，依旧显露出一种生机勃勃的仙家气象。

灵气在这里凝聚成肉眼几不可见的薄雾，呼吸间都感到肺腑舒泰。

然而，灵田之间的阡陌小径上、畦垄边缘，却也落满了枯黄的竹叶和不知名的落叶，更有许多顽强的杂草见缝插针地生长着，与那些娇贵的灵草争夺着地力与灵气。

他们的任务，便是清理这些。

一个面容古板、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的老者，背着手站在园口，眼神锐利得像两把钩子，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杂役弟子。

他穿着执事的服饰，却洗得发白，浆烫得一丝不苟，正是掌管这片区域杂役的刘执事。

“规矩都听好了！”刘执事声音干涩严厉，没有任何废话，“只清道路垄沟的落叶杂草！脚不准踏进灵田畦垄！手不准碰到任何一株灵草！损伤一株，扣半月例钱！损坏稍珍贵的，滚去刑堂领鞭子！动作都给我仔细点，别毛手毛脚像群猢狲！”

众弟子噤若寒蝉，纷纷拿起靠在篱笆上的简陋竹扫帚和短柄锄头。

王铁柱抡起比他还高的扫帚，嘿咻嘿咻地开始横扫，顿时尘土枯叶飞扬，不少都飘进了旁边的灵田里，惹得刘执事一声怒哼，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动作变得更加笨拙僵硬。

李小乙则耍着小聪明，想用锄头去勾远处一丛茂盛的杂草，结果力道没控制好，锄尖差点带倒一株聚灵花，吓得他脸都白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收回锄头，再不敢取巧，老老实实却又效率低下地清理着脚边的一点地方。

黎子明落在最后。

他拿起一把看起来最破旧的扫帚，又选了一柄刃口都有些卷了的短锄。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目光缓缓扫过需要清理的区域，眼神沉静，如同老练的猎手在观察山林地势。

片刻后，他才动了起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比王铁柱还要慢上几分，没有丝毫烟火气。

手中的破扫帚仿佛不是扫具，而是一支巨大的毛笔。手腕轻缓转动，扫帚尖贴着地面灵巧地拂过，枯黄的落叶便听话地聚拢成堆，几乎没有扬起多少灰尘。遇到紧贴地面的残叶，他手指微动，用扫帚尖端轻轻一挑，便将其剥离出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拈花。

对于杂草，他更是未曾动用那卷刃的锄头。而是俯下身，伸出左手。他的手指算不上白皙修长，甚至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精准地捏住杂草的根部，或轻轻一提，或微微一旋，动作小得几乎看不清，一株株杂草便被连根拔起，根须完整，甚至没有带起多大块的泥土。

而那些紧挨着杂草的灵草嫩苗，连叶片都未曾晃动一下。

他的眼神专注至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下那方寸之地，只剩下落叶、杂草与灵草之间微妙的界限。

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效率高得惊人。

他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变得干净整洁，落叶归堆，杂草尽除，而所有灵草都完好无损，甚至连叶片上的露珠都未曾震落。

王铁柱和李小乙累得满头大汗，却只清理了一小片，还弄得灰头土脸，战战兢兢。

回头看到黎子明那边几乎快清理完一小半区域，且干净得令人发指，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刘执事背负双手，在田埂间缓步巡视，严厉的目光如同刮骨刀，扫过每一个弟子和他们的成果。

看到王铁柱和李小乙的狼狈和低效，他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冷哼。当他的目光落在黎子明那片区域，以及黎子明那看似缓慢、实则精准高效、近乎艺术般的动作时，他那古板严肃、仿佛永远不会变化的脸上，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就站在黎子明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看着。

黎子明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他正处理一株紧挨着一丛锐锋兰根部的“铁线藓”，这种杂草根系发达，极其难缠。只见他手指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探入，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股极其隐晦的巧劲透入土壤，那株铁线藓便如同被点了死穴般，根系瞬间松脱，被他轻轻巧巧地拔了出来，根须几乎完好无损，旁边的锐锋兰纹丝不动。

刘执事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却真实存在的讶异。

那不是对力气的惊讶，而是对这种精准到极致、稳到令人发指的控制力的惊异。

这绝非一个普通农家少年或者刚入门的弟子所能拥有的手法，倒像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干瘦的身躯挡住了一片阳光，阴影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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