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擦肩

黎子明依旧维持着那个笨拙的引气手印，没有松开。

全部的意志力如同最坚韧的寒铁锁链，死死地束缚着体内那头咆哮的凶兽，将它疯狂的反扑死死压在经脉深处，不让丝毫异常的气息外泄。

同时，他还要分出一丝微弱的心力，艰难地引导着那缕几乎被灼热气息彻底冲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冰凉灵气，让它按照《引气诀》的路线，极其缓慢、极其痛苦地向前挪动。

在他的指尖，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浑浊黯淡、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土黄色微光，极其艰难地、明灭不定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那是被压制到极限后，勉强透出的一丝表象，符合他“伪灵根、劣等资质”应有的、惨不忍睹的表现。

李长老背负双手，在蒲团间的过道缓缓踱步，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每一个弟子。

看到大多数弟子要么毫无反应，要么指尖只有一丝微弱到忽略不计的气息波动，他脸色淡漠，并无意外。

当他走到黎子明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黎子明那苍白冒汗的脸、紧绷的身体和指尖那缕微弱到可怜、随时会散掉的浑浊黄芒上。

李长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是一个资质驽钝、引气艰难的孩子。

看这痛苦的样子，怕是连维持这丝微弱感应都极其勉强。他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

仙路艰难，朽木终究难雕。

他微微摇了摇头，脚步未停，从黎子明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很快被前排另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凌霄。

只见凌霄端坐在蒲团上，姿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展现的优雅。

他指尖掐着引气诀，周身气息平稳。在他指尖上方半寸处，一缕清晰可见的、淡蓝色的气流如同温顺的小蛇，灵活地盘旋、缠绕，稳定而柔和，散发出纯净的水汽波动。

虽然量不大，却已然成型，显露出上等水灵根得天独厚的优势。

李长老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他走到凌霄身边，驻足片刻，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赞许之意。

虽然没有开口夸奖，但这态度已足以说明一切。

凌霄感受到长老的目光和认可，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眼角余光甚至挑衅似的向后扫了一眼，似乎想看看那些“劣等资质”们的惨状。

漫长的引气讲解和初步练习终于告一段落。

李长老宣布课间休息一刻。

大部分弟子都长长松了口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蒲团上，或三三两两地低声交流着刚才的痛苦和困惑，或羡慕地看着前排那些已经能引动明显灵气的天才弟子。

黎子明缓缓散开手印，那缕微弱的黄芒瞬间消散。

他闭上眼，压抑着体内依旧翻腾不休的灼热痛楚和经脉的抽搐，慢慢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他需要这短暂的休息来平复几乎失控的内息。

就在这时，传功堂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女，身着内门弟子特有的月白云纹束腰长裙，衣袂飘飘，质料明显比外门的青灰麻布精良百倍。

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如同踩在云端。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和一张清丽绝伦的侧脸。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仿佛一株初绽的雪莲，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正是苏晚晴。

她手中捧着一卷玉简，似乎是奉命来给李长老送什么东西。

她的出现，如同在一池灰扑扑的锦鲤中投入了一尾皎洁的白龙，瞬间吸引了所有弟子的目光。

男弟子们看得眼睛发直，脸上泛起红晕，女弟子们则投去羡慕甚至嫉妒的眼神。

连前排的凌霄，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闪过惊艳和热切。

苏晚晴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神情淡漠，径直走向矮台上的李长老。

她将玉简交给李长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长老对她态度颇为和蔼，点了点头。

交接完毕，苏晚晴转身，准备离开。

她沿着蒲团间的过道走来，目不斜视，清冷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这些外门弟子都是不存在的空气。

她的路径，恰好要经过黎子明所在的角落。

黎子明刚刚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缓缓睁开眼，正准备继续闭目调息。

察觉到有人走近，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黎子明看到了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颜色是漂亮的琥珀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轻视，甚至没有冷漠——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彻底的空无。就像行人走在路上，不会刻意去看脚下的一块石头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

她的目光掠过黎子明，掠过他苍白的脸，掠过他额未干的汗迹，掠过他一身灰扑扑的弟子服，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仿佛他只是这传功堂里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一块铺地的青砖。

视线接触的过程不足半息。

苏晚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纤细的身影带着淡淡的、冷冽的清香，从黎子明的蒲团边轻盈地走过，裙角拂过地面，没有沾染半分尘埃。

她径直走向门口，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光线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黎子明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他重新阖上眼帘，将外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冰冷与无视，都隔绝在外。心神再次沉入那片需要他以全部意志去镇压的、汹涌而痛苦的灼热海洋。

传功堂内重新响起的低语、羡慕的议论、甚至赵大虎那边传来的、对苏晚晴背影猥琐的低笑，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唯有指尖那残留的、撕裂般的剧痛，和体内那永无休止的灼热咆哮，才是他此刻唯一需要面对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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