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引气决

翠竹苑的清晨，是被一阵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唤醒的。

“当——”

“当——”

“当——”

三声钟响，穿透薄雾和竹叶的沙沙声，清晰地传入每一间简陋的竹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催促着新晋的外门弟子们开始第一日的修行。

丁字贰号房里一阵忙乱。

王铁柱手忙脚乱地系着新弟子服的腰带，嘴里嘟囔着口诀的开头几句，紧张得同手同脚。

李小乙早已穿戴整齐，正对着墙壁最后一遍快速默诵，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

赵大虎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套上那身他嫌弃无比的青灰衣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扰人清梦的破钟。

黎子明早已收拾停当。

旧布衣换成了统一发放的青灰弟子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不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那本薄薄的《引气诀》册子和小瓷瓶放入怀中，推开了吱呀作响的竹门。

门外，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晨露和竹叶的清新。

许多和他们一样穿着青灰衣服的少年正从各自的竹屋里涌出，汇成一股灰色的人流，沉默而略显紧张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翠竹苑深处一座更为宽敞的建筑走去。

那便是外门传功堂。

传功堂比居住的竹屋气派不少，青砖黑瓦，飞檐高挑，虽然依旧简朴，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大门敞开，里面光线稍显昏暗，却异常开阔。

数十个崭新的蒲团整齐地排列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最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矮台，上面放着一个宽大的蒲团和一张矮几。

新弟子们鱼贯而入，依着前一日分配的序列，各自寻了蒲团坐下。

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一层薄冰。

黎子明选了靠后角落的一个蒲团，安静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青色长老服饰、面容清癯严肃的中年修士，步履沉稳地走上矮台。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数十张紧张而稚嫩的脸庞，无形的威压让所有窃窃私语彻底消失。

“老夫姓李，忝为外门传功长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起，由我传授尔等《引气诀》入门之法。此乃道基之始，仙路之阶，容不得半分懈怠轻忽！”

开场白简洁而冰冷，如同兜头一盆雪水，浇熄了不少少年眼中的兴奋之火。

“夫引气者，乃感应天地灵气，导引入体，循经导脉，化为己用之始。”李长老开始讲解，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首要心静，神凝，意守丹田。外感天地之息，内观自身之脉。灵气无形无质，遍布虚空，然资质不同，感之易难、引之多寡，天差地别……”

他讲述着最基础的原理，强调心境的重要性，解释灵气在经脉中运行的粗略路径。

话语间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或鼓舞人心的激励，只有冷冰冰的法则和赤裸裸的现实——天赋决定一切。

下方的少年们听得如痴如醉，又或眉头紧锁，努力消化着这些玄之又玄的概念。

王铁柱张着嘴，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听得似懂非懂。

李小乙则眼睛发亮，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试图跟上长老的思路。

赵大虎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门口或者那些看起来家世好一些的弟子。

黎子明垂着眼睑，看似在认真听讲，实则心神内敛。

李长老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他体内那狂暴的“灼热气息”以及昨日引气时的剧烈冲突相互印证。

心静？神凝？他的心神每时每刻都在与那股试图焚毁一切的灼热对抗，何尝敢有片刻松懈？引气入体？那更像是引狼入室，招来冰冷的细针与灼热的岩浆在他经脉中疯狂厮杀。

“看好了。”李长老讲解完毕，忽然并指如剑，置于胸前，演示起最基础的引气手印和呼吸配合的节奏。

他的动作舒缓而流畅，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指尖仿佛有微弱的气流随之盘旋。“意念随呼吸而动，感气，引气，沉气。切忌急躁，切忌强求。”

弟子们纷纷模仿，笨拙地掐着手印，调整呼吸。

堂内响起一片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黎子明也抬起手，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比王铁柱还要笨拙几分，手指僵硬，似乎极不协调。

然而，若有真正的法眼通明者在此，便会惊骇地发现，他每一个指尖的弧度，每一次呼吸的转换，都与李长老演示的完美姿态分毫不差！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一种早已超越这基础阶段的、恐怖的掌控力，却被他强行压抑伪装成了初学者的笨拙。

他尝试着，依照这“正确”的途径，再次引动外界那稀薄驳杂的灵气。

来了！

几乎就在第一缕微凉的灵气顺着法诀引导，试图钻入他指尖皮肤的刹那——轰！

他体内那一直死寂蛰伏的“灼热气息”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咆哮着掀起滔天烈焰！

冰冷的灵气如同入侵领地的异类，遭到了最疯狂、最暴烈的排斥和攻击！

两股力量在他指尖方寸之地猛地撞在一起！

嘶——！

黎子明的眉头瞬间锁死！

额角、脖颈处的青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凸起、搏动，如同扭曲的青色蚯蚓！

一股远比昨日在测灵石前更尖锐、更撕裂的剧痛，从指尖猛地窜入，沿着手臂经脉疯狂蔓延，直冲脏腑！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刀片在他的经脉里刮擦、切割！

又像是冰冷的毒液和滚烫的岩浆同时注入血管，所过之处，经脉扭曲抽搐，几欲崩断！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鼻尖，汇聚成珠，沿着紧绷的脸颊滑落。他按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紧了粗糙的弟子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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