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以真痛，破虚妄

高台上的中年修士，目光也落在了这个穿着旧衣、刚刚测出“伪灵根劣等”的少年身上。

他记得这个少年，测灵时痛苦压抑却最终面色平静，被宣判淘汰后眼神依旧沉静如古井，此刻，在一片退缩中，又是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你，确定？”中年修士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黎子明抬起头，迎向那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只有一个字：“是。”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动颤抖，只有一个简单至极的肯定。

中年修士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可。”

有了第一个，似乎就打破了某种僵局。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少年咬着牙，脸上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眼神恐惧却坚定，有的满脸是汗，身体微抖，但终究没有后退。

最终，站出来参与这心性试炼的，加上黎子明，也不过九人。

与之前数千人的浩荡队伍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凌霄在台上嗤笑一声：“啧，还真有不怕死的。”

中年修士并未理会身后的杂音，他袖袍一拂，数道柔和的清光射出，包裹住包括黎子明在内的九名少年。

“闭目，凝神，勿惧勿慌。”

黎子明只觉身体一轻，周遭景象瞬间模糊、扭曲，仿佛坠入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无数难以辨别的呓语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万年，脚下一实。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尽的漆黑荒原。

天空是压抑的墨色，没有星辰日月，只有无尽的虚无。

脚下是干裂焦黑的土地，散发着硫磺般的恶臭和死亡的气息。

寒风如刀，刮过皮肤，带来刺骨的冰冷和疼痛，这痛感无比真实，绝非幻象。

“此地乃‘无间幻境’一角，心性试炼于此进行。”中年修士的声音仿佛从极高的天际传来，缥缈而威严，“尔等需在此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期间，会遭遇种种考验：有心魔侵扰，有幻象诱惑，有绝境压迫……守住本心，谨记向道之念，即可渡过。若心神失守，高呼‘放弃’，自会被送出，但亦意味着试炼失败。若强行支撑而至神魂受损，后果自负。”

声音消散，无尽的死寂和压迫感瞬间袭来。

几乎在中年修士声音消失的刹那，荒原上便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和哭泣声！

“娘！娘你在哪？我好怕！”

“不！不要过来！滚开！”

“金子！好多金子！是我的！都是我的！”

“火！好大的火！烧死我了！”

其他八名少年，几乎瞬间就被拉入了各自最恐惧或最渴望的幻境之中。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对着空气疯狂抓挠，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脱衣狂笑……形态百出，丑态尽显。

唯有黎子明，依旧站在原地。

寒风凛冽，吹动他破旧的衣袍。

蚀骨的冰冷和恐惧感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他的脑海，低沉的魔音在他耳边嘶吼，试图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或许是那场毁灭他家园的大火？或许是失去亲人的痛苦？或许是流落街头饥寒交迫的绝望？

然而，黎子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那些幻象在他面前生成——滔天的火焰、亲人的惨呼、繁华的街市、堆积如山的灵丹妙药……却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沉入那一片冰冷的沉寂之中。

他的心神，早已在无数个日夜与体内灼热力量的对抗中，磨砺得如同万载玄冰。

外界的恐惧与诱惑，与他体内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痛苦和仇恨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甚至主动将一丝意念沉入体内，去触碰那被死死封锁的灼热气息。

轰！

更加剧烈的痛苦爆发开来，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经脉都撕裂、焚毁！这真实的、源自内部的极致痛苦，瞬间压倒了一切外界的幻象干扰！那些魔音、那些恐惧的画面，在这真实的炼狱之苦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黎子明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身体微微摇晃，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那是极致的痛苦转化而成的、更加冰冷的意志力！

以真痛，破虚妄！

时间一点点流逝。

荒原上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陆续有少年承受不住，高喊着“放弃”，身上清光一闪，消失不见。

一炷香的时间，在此地仿佛被无限拉长。

当最后一名参与试炼的少年在癫狂的傻笑中被清光传送走时，整个无尽荒原，只剩下黎子明一人独自站立。

他身体摇摇欲坠，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那是强行引动体内力量对抗幻境、压制反噬所受的内伤。但他依旧站着，眼神虽然因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但那核心的冰冷与平静，从未改变。

天空中的墨色缓缓褪去。

周围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却。

眼前一亮，他重新回到了登仙坪的高台之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寂静。

在他身旁，清光接连闪烁，另外八名少年出现，他们有的瘫软在地，目光呆滞；有的嚎啕大哭，难以自抑；有的则一脸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唯有黎子明，虽然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却依旧顽强地站立着，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稳住身形。

高台上，那中年修士看着黎子明，平和的眼神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和赞赏。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心性试炼结束。坚持至最后者，唯黎子明一人。”

“于无尽恐惧诱惑中，心神未失，意志如铁，向道之心坚不可摧。此等心性，足可弥补灵根之不足。”

他目光落在黎子明身上，郑重宣布：“故，依门规，特许黎子明，通过考核，入青云门外门！”

宣判声落，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的哗然！

通过了？一个伪灵根劣等的废物，竟然通过了？凭借那虚无缥缈的“心性”？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愤怒、不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通过者区域，凌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盯着黎子明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之前的轻蔑变成了赤裸裸的嫉恨。

他身边那些跟班也哑口无言，满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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