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锋镝惊梦，枥下骐骥

呜——呜——

低沉凄厉的牛角号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的沉寂，紧接着是如闷雷般滚动的战鼓，一声急过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敌袭！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惊醒的人心上。

“起来！都快起来！狄狗摸过来了！抄家伙！”粗野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将官的怒吼声瞬间将死寂的营地煮沸。

苏樱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长期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警觉让她比旁人更快清醒。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她没有像同帐那些吓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的女罪奴一样哭叫，而是猛地坐起，侧耳倾听。

号声来自东北方向，鼓点密集，但似乎还隔着一段距离。

不是直接冲这处后勤营地来的，但战火一旦烧起，哪里都不是安全之地。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提着鞭子冲进来，劈头盖脸就抽：“滚起来！都滚去辎重营东侧集合！动作慢的，等着被狄狗剁成肉酱吧！”

鞭影落下，惨叫声响起。

女罪奴们连滚带爬地涌出营帐。

苏樱敏捷地避开抽来的鞭子，混在人群中跑出。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单薄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寒意，牙关忍不住微微打颤，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营地。

火光四起，人影幢幢，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辅兵和奴役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低级军官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却收效甚微。

她们被驱赶着跑到辎重营东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这里堆放着不少草料和还未送入匠营的木料。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线低矮的木栅栏和拒马，那是营地临时的简易防线，外面就是漆黑无垠、杀声隐隐的荒野。

“蹲下！都不准乱跑！谁敢乱动，军法处置！”管事声色厉荏地吼叫着，自己却不时紧张地望向东北方火光冲天的天际。

苏樱蹲在冰冷的土地上，抱紧膝盖，尽量减少热量流失。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听声势，主战场应该在东北方的主营区或前锋营地处。

这里暂时只是被波及，但并非高枕无忧。如果前方溃败，或者有小股敌军迂回穿插，这缺乏精锐防守的辎重营就是一块肥肉。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木料和草料上，又看向更远处稀疏的防线和那些面带惊恐、握着劣质刀枪的辅兵。

太薄弱了。

一旦被突破，就是一场屠杀。

突然，一阵更加尖锐急促的号角声从东北方传来，似乎更近了些！

甚至还隐约听到了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

“马蹄声！是狄狗的骑兵！”有人绝望地尖叫起来。

恐慌瞬间爆炸！

聚集的人群像炸开的蚂蚁窝，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想往更深处跑，有人则吓瘫在地。

“稳住！不准乱！”管事挥舞着鞭子，却根本无法阻止混乱。

苏樱的心脏也猛地一缩。

骑兵！

如果真是成建制的北狄骑兵冲到这里，一切就完了！

就在这极度混乱之际，她的目光猛地被吸引。

不远处，几匹用来拉运货物的驽马被惊人的声势和火光惊吓，挣脱了缰绳，正扬蹄狂嘶，躁动不安地试图冲出临时围栏。

看守它们的辅兵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却被一匹暴躁的黄骠马一脚踹翻在地！

那几匹马若是受惊彻底狂奔起来，在这密集慌乱的人群中，造成的践踏伤亡恐怕比敌人来得还快！

电光石火间，苏樱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她猛地起身，避开乱跑的人群，像一尾灵活的鱼，快速冲向那几匹惊马。

“喂！你干什么！回来！”管事惊怒交加地吼道。

苏樱充耳不闻。

她靠近那匹最为狂躁、眼看就要彻底挣脱的黄骠马，它鬃毛倒竖，双眼赤红，鼻孔喷着粗白的雾气，前蹄高高扬起！

周围的人都惊呼着散开。

苏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沉静如水。

她没有试图从正面强行靠近，而是迅速侧身绕到马颈侧方，险之又险地避开踢踏的前蹄，看准时机，猛地出手！

不是抓缰绳，而是五指并拢，以掌缘精准而迅速地重重击打在马颈侧下方某个部位！

同时，她口中发出一种低沉而奇特的、带着某种稳定韵律的嘘声，并非呵斥，更像是一种安抚。

现代格斗技巧中对人体和动物神经节点的了解，加上她曾在边疆旅行时向当地牧民学来的、最原始的安抚受惊牲畜的方法，在这一刻超越了时空，被她本能地结合运用出来。

那匹狂躁的黄骠马动作猛地一僵，扬起的蹄子落下，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驯服前的迟疑。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瞬间，苏樱毫不犹豫地探手，一把抓住了垂落的缰绳，用力向下一带，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压下，目光灼灼地盯住马眼。

黄骠马喷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却奇迹般地没有再发狂。

另外几匹受惊的马匹见领头的安静下来，也渐渐缓和了躁动。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穿着破烂单衣、身形纤细、却徒手制服了惊马的女子。

苏樱紧紧抓着缰绳，后背惊出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刺骨冰凉。

她微微喘息着，正想将缰绳交给赶过来的辅兵。

却猛地感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

她霍然转头。

只见不远处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骑人马。

为首之人端坐于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身披玄色大氅，铁甲森然。

火光跳跃，映照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条和深邃无波的眼眸。

他并未看向远处的厮杀，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刚刚制服惊马的一幕，眼神幽深得如同千年寒潭。

周围的喧嚣、惨叫、战鼓声仿佛瞬间远去。

苏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是立刻认出了那双眼睛。

几个时辰前，在校场高台之上，睥睨下方的那个人。

他竟然会出现在这混乱的后营之地？！

萧煜的目光在她沾满草屑污泥的手指和那双异常沉静、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冰冷淡漠，没有任何情绪。

随即，他淡淡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对身旁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亲卫微一颔首。

那亲卫立刻策马向前几步，声音冷冽如刀，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下令：

“王爷有令：所有能动者，即刻协助加固东侧栅栏，将草料车推至外围阻隔敌骑冲击！畏缩不前者，扰乱了军心者——”

亲卫“锵”一声拔出半截雪亮佩刀，寒光刺目：

“斩！”

命令下达，再无人敢迟疑怠慢。

管事和低级军官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嘶力竭地驱赶着奴役和辅兵们行动起来。

苏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将缰绳塞给跑过来的辅兵，沉默地退回到忙碌起来的人群中，和其他女罪奴一起用力推动那些堆满了物资的板车。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在她背影上又停留了一瞬，如同鹰隼掠过荒原，旋即彻底消失。

黑甲骑士们簇拥着那位王爷，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般离去，直奔更需要他们的前线。

沉重的板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

苏樱低着头，混在人群中，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冰冷的木刺扎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劳动，而是因为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她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要么因为制造混乱被就地正法，要么……因为那不合时宜的“突出”，被那双眼睛的主人彻底记住。

福兮祸所伏。

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或许……也是她命运的拐点。

那匹险些酿成大祸的黄骠马，或许正是她蛰伏潜藏许久后，无意中撬动命运的第一根杠杆。

枥下骐骥，偶露锋芒，已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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