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锈甲污泥埋将骨

刺骨的寒意率先苏醒，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髓。

苏樱猛地睁开眼，吸入的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混杂着霉烂草料、牲畜粪便、汗臭和一种铁锈般甜腥气的浑浊空气。

呛得她喉咙一紧，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震得胸腔生疼，仿佛肋骨已经断裂。

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天旋地转。

缓了好几秒，眼前的景物才艰难地对上焦。

昏暗，压抑。

头顶是低矮朽烂的木棚顶，结着蛛网，几缕惨淡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身下是冰冷潮湿、混杂着秽物的稻草，硌得她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这不是演习现场，更不是医院。

“……没死成？”一个粗嘎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麻木的嘲弄，“命倒是硬得很，王麻子那几鞭子，寻常壮汉都得去半条命。”

苏樱艰难地偏过头。

说话的是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头发蓬乱如草，一张脸脏得看不出年纪，唯有一双眼睛，枯井似的，没有半点光亮。

她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布裙，和苏樱一样，脚踝上锁着一条沉甸刻着编码的生锈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的石墙。

冰冷的触感从脚踝皮肤传来，激得苏樱一个哆嗦。

鞭伤？铁链？囚徒？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崩断的琴弦，在她剧痛的脑海里疯狂弹跳。

实验室刺目的白光、爆炸的巨响、灼热的气浪……以及另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汹涌悲怆的记忆洪流！

剧痛再次袭来，这次是脑袋，像是要被硬生生撑裂。

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雕梁画栋的府邸，穿着华丽衣裙的小女孩在庭院里扑蝶，笑声清脆。

一个身着威严铠甲、面容模糊却倍感亲切的男人将她高高举起，胡茬扎得她咯咯直笑……

画面陡然翻转！

漆黑的雨夜，狰狞的火把映照着“镇北侯府”的匾额，兵士粗暴的呵斥，女眷凄惶的哭喊，镣铐加身……

判决书上朱红的、刺目的“通敌叛国”……

漫长的、屈辱的流放之路……

最后，是这肮脏恶臭的边境军营，“罪臣之女，没入贱籍，充为营奴”……

镇北侯……苏家……苏樱……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和她同名同姓。

曾经的将门千金，如今却深陷在这比地狱还不如的泥淖里。

而之前的“苏樱”，没能熬过监工王麻子昨日那顿发泄式的毒打，香消玉殒。

再睁眼，就成了她——来自二十一世纪，某重点军工项目组最年轻的首席顾问，苏樱。

“哐当——！”

远处沉重的木栅门被粗暴推开，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一个穿着脏污号褂、满脸横肉的监工提着鞭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缩头缩脑的杂役。

“都死了吗？没死的都给老子滚起来！军械所的废料堆到门口了，今天不搬完，谁他妈都别想吃饭！”监工王麻子吼叫着，唾沫星子横飞，手里的鞭子凌空一甩，发出吓人的破空声。

角落里那个麻木的女人像是被上了发条，猛地一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苏樱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身体。

但稍一动弹，背上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厥。

那身破烂的粗布衣服早已被干涸的血污粘在伤口上。

王麻子眯着三角眼扫视过来，目光落在动作迟缓的苏樱身上，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哟？咱们的‘侯府千金’还没咽气呢？”他啐了一口，大步走过来，鞭柄毫不客气地戳在苏樱的伤处。

剧痛让她浑身一缩，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她猛地抬头，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泛着水光的眼睛里，来不及收敛的冰冷和锐利，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王麻子。

那是在实验室里面对失败数据时的绝对冷静，是在演习场上面对突发危机的凌厉审视。

是属于另一个苏樱的眼神。

王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一怔，心里莫名一寒，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随即他反应过来，顿觉大失颜面，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贱骨头！”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苏樱几乎是用尽了穿越以来积攒的所有力气，猛地朝旁边一滚。

“啪！”鞭子抽打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污秽。

“还敢躲？！”王麻子彻底被激怒了，上前一步就要再打。

“王、王头儿！”旁边一个老杂役颤巍巍地开口，“您、您消消气……她这要是真打死了……上面怪罪下来……最近营里人手紧，北狄那边又不老实……”

王麻子举起的鞭子顿住了，脸色变幻不定。

他恶狠狠地瞪着蜷缩在地上的苏樱，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个洞。

“妈的！”他骂了一句，“算你走运！拖出去干活！今天搬不完两倍的份量，老子就把你扔去喂狼！”

两个杂役连忙上前，粗鲁地拽起苏樱。

铁链摩擦着溃烂的脚踝，带来钻心的疼。

背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浸湿了破衣。

她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棚子。

外面天色灰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巨大的军营轮廓在远处山峦的映衬下显得压抑而森严。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传来操练的号角和兵刃相交的铿锵声。

而她所在的地方，只是这片巨大森严体系最肮脏、最卑微的角落。

她被扔到一堆小山似的、锈迹斑斑的破损兵甲和废料前。

刺鼻的铁锈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其他奴隶们已经麻木地开始劳作，如同行尸走肉。

冷，饿，痛，还有铺天盖地的绝望感，几乎要将这具新的身体压垮。

苏樱趴在冰冷的废铁堆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不行！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实验室爆炸没要了她的命，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经历了，难道要莫名其妙地死在一个底层人渣的鞭子下？

顶着叛国的污名，像蝼蚁一样烂死在这泥泞里？

绝不！

她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冰冷的废铁，望向远处辕门上飘扬的、看不清图案的旌旗，望向更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峦线。

眼神深处，那属于现代精英的冷静和坚韧，终于彻底压过了原身残留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淬火后的钢，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锐利。

活下去。

首先要活下去。

然后，她要查清苏家冤案，要替这具身体，也替自己，挣一条堂堂正正的活路！

王麻子……这军营……北狄……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庙堂……

她缓缓握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冰冷黏腻的污泥里，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似乎有一小队骑兵正朝这个偏僻的角落疾驰而来。

监工王麻子脸色一变，赶紧吆喝着让奴隶们跪好。

苏樱被迫低下头，眼角余光却敏锐地瞥向声音来源。

尘埃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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