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粮

转过一个长满衰草的大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的城池，就横在眼前。土黄色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厚重而沧桑。城门洞开着，人流车马进进出出，喧嚣鼎沸的人声远远传来。

一条大河，绕城而过，波澜不兴，河道上畅通无阻，小船都靠在了岸边，仿佛是为某些大船让道。

陈岩压抑的心又稍稍舒缓了开来，这场景，像极了中学课本上看到的，类似于《清明上河图》之类的古画。

城门上方，镶嵌着三个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陈岩不认识这些文字，柳家坡的众人也都不认识。但他们都知道，“永丰镇”到了。

永丰镇的外城门不高，门洞深邃，光线昏暗。进城的队伍排成长龙，缓慢蠕动。轮到柳家坡车队时，一个穿着皂隶服的差役懒洋洋地踱过来。

“牛车进城？”差役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拖沓，“清洁税，一车三文。牛蹄子踩脏了道，还有一堆牛粪，回头还得找人清理。”

赵老头连忙掏出一把散乱的铜钱，陪着小心数了三个递过去。差役接钱在手心掂了掂，随后收进了一个箱子里，并做好记录，脸上没了刁难之色，抬手指了个方向：“粮车？去那边码头交。往西边去，看到大船和人堆就是。”

赵老头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试探着问：“差爷，往年都是去永丰仓的，怎么今年改码头了？”

差役收了钱，倒也好说话，小声解释道：“威武城那边催得紧呢！再说……”他左右瞄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你懂的”意味，“不是怕强盗惦记嘛！交了粮直接上船，立马开走，省心！赶紧的吧，后面还排着队呢！”他挥挥手，催促他们快走。

众人听他说的在理，又见他收了钱也算和气，便不再多想，赶着牛车，顺着差役指的方向，沿着西边的街道，朝码头走去。

胡子大叔一行也交了税，进了城，跟着柳家坡的车队走。

“哎哎哎！”那差役眼尖，立刻喊住，“卖鱼的！凑什么热闹！往东，集市在那边儿！”他手指果断地指向另一条街。

胡子大叔连忙堆笑，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差爷，不识路！多谢指点！”说完，招呼同伴，挑着担子，快步朝东边去了。

陈岩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精壮背影消失在街巷中，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怅然，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顺利。

跟着车队转过一个河湾，码头的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青石条铺就的码头一直延伸到河边。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最多的还是和他们一样的交粮队伍，牛车、驴车挤挤挨挨。

无数只穿着破旧短褂的搬运工，像蚂蚁一样穿梭在车辆和停泊在渡口的一艘巨大木船之间。那木船吃水线很深，显然已经装了不少货物，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水边。

搬运工们将一袋袋粮食扛过跳板，送进船舱。看来今天来的粮食，都要尽数装进这艘船里了。

柳家坡的车队排进了长龙般的队伍里。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众人默默地等着，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一直熬到午后，才终于挪到了队伍的前头。

交粮之前，大伙儿默契地将各家凑出的仙豆袋子都堆到了赵老头跟前。之前的过路税，大伙儿心里是记着的，很默契的平摊了下去。

交粮点设在码头一块略高的空地上。一张斑驳的木桌后，坐着个穿半旧绸衫、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

他身后，整整齐齐码放着好些个大小不一的梯形木桶。木桶侧面烙着繁复的仙家徽记，还有一些陈岩完全不认识的字。他目测了一下，最大的斗应该能装百斤，中等约五十斤，小的也就十来斤。

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税官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一旁，眼神挑剔地扫视着交上来的粮食，指挥着四五个穿着同样皂隶服的手下忙活。

周围，几十个持矛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岗，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轮到赵老头了。他紧张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盖了红印的凭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账房先生面前。陈岩就跟在他后面。

该交多少谷子，多少仙豆，陈岩在路上的时候就给大伙算好了。

账房眼皮都没抬，随手接过凭条，看都没看就丢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哪里的？姓名？”

赵老头愣了一下，指着凭条：“大…大人，这上头都写着呢……”

“问你话就说！”账房猛地提高了声调，瓜皮帽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哪里的？姓名？”

赵老头吓得一哆嗦，赶紧回答：“柳、柳家坡，赵大柱。”

账房这才慢悠悠地翻开一本厚厚的、崭新的册子——鱼鳞册，手指沾着唾沫哗啦啦地翻着，

账房头也不抬，继续问：“有仙豆吗？先交豆。”

“有有有！”赵老头连忙点头，招呼他儿子把那几袋仙豆搬过来。

“先评级！”账房道。

一直旁观的税官踱步过来，伸手从麻袋里抓出一大把仙豆，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他手指捻动，豆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色泽发暗，干瘪粒多，”税官下了结论，“下等豆！折扣七成半！”

账房闻言，立刻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手指在算珠间飞快拨动，口中随即报出：“赵大柱，10亩4分田，下等豆！应交仙豆——65斤5两！”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进赵老头的心。他记得没这么多啊，但他一紧张，把陈岩之前告诉他的数据给忘了，一时间不知所措，眼巴巴地看着陈岩。

陈岩皱着眉头，心里飞快地又盘算了一遍：豆税是每亩田5斤，但仅限于中等豆，豆子品级不同，交的数量也不一样，总的说，豆子越好，交的越少。赵大爷家10亩4分田，如果按中等豆算，应该是10.4 * 4 = 41.6斤，但因为是下等豆，那就需要多交一点，这41.6斤再算上折扣，41.6÷0.75=55.47斤才对！这65斤5两怎么冒出来的？难道是多算了10斤？

陈岩心想，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专门弄出这么复杂的算法，要是放在他之前的世界，一定被普及了九年义务教务的劳动人民狠狠吊打。

但在这里，底层人民没人会算，简单的依据经验，倒能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但一算上各种折扣百分比，就如同天书了，人家说是多少，那就是多少，要是不服，那就自己算，一句话堵死你！

而且，不管是谷子，还是仙豆，什么品级，根本没有公正标准，好坏全凭他们主观臆断。黑啊！真他妈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账房桌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先生，您这豆税……是不是算错了？请您再算一遍。”

喧闹的码头仿佛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账房猛地一拍算盘，算珠乱跳。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陈岩，像看一个怪物：“哪来的野小子？读过书吗？识数吗？敢在这儿指手画脚？”

柳家坡众人被吓到了，但是心里都很不服气，按照往常，估计就忍气吞声了，但这一次，他们决定不退缩。

陈岩倔强地站着，重复道：“请您再算一遍！应该是约为55斤5两！”

税官也皱起眉头，厉声呵斥：“放肆！账房先生也是你能质疑的？滚一边去！别耽误交粮！”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看热闹的眼神聚焦过来，柳家坡的也纷纷要求他再算一遍。账房脸上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岩：“好！小子！有种你自己来算，你要是算不出来，你就是故意搅闹公事，抓你去运粮船当苦力抵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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