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彩盛夏

八月的阳光依旧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操场上每一个角落。林夏站在高一（二））班的队伍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痒得难受，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军姿十分钟！”教官粗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谁动一下，全班加五分钟！”

林夏抿紧嘴唇，眼睛直视前方。这是市一中高一新生军训的第三天，她已经黑了一个度，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能从镜子裡看见自己脸上那道明显的口罩印——上半张脸晒得黝黑，下半张脸却还保留着原本的肤色。

“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女生，低头看什么呢！”

林夏心里一紧，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教官严厉的目光。她慌忙调整视线，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隔壁班队伍里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个子很高，站在他们班最后一排，迷彩服穿得松松垮垮，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与其他咬牙坚持的同学不同，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喂，你看三班那个男生，”休息时，同桌周雨彤凑过来小声说，“就那个最高的，听说田径运动会得了全市第二名，差点就抢了咱们班周野冠军的位子。”

林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刚才那个男生。此刻他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似乎察觉到她们的注视，他忽然转头看过来，林夏来不及移开视线，直直撞入他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内双，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琥珀。

林夏慌忙低头，脸颊莫名发烫。

“他叫何潇弛，”周雨彤继续八卦，“初中是实验中学的，对跑步感兴趣，而家打球也特别厉害。但是听说他这个人喜欢装。”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走。教官要求一排一排单独练习，其他同学坐在树荫下观摩。轮到林夏这一排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从小到大，她的肢体协调性就不太好，广播体操都能同手同脚，更别说要求严格的正步了。

果不其然，当教官喊“正步走”的口令时，林夏顺利地在第一步就出了错——左右手同时向前摆动，与身旁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林夏的脸瞬间红透。

“那个同学，出列！”教官皱眉喊道。

林夏硬着头皮走上前，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去旁边单独练习，等会儿我检查。”教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于是，在全体同学的注视下，林夏开始了她的“个人表演”。越是紧张，错误就越多，到最后她几乎连正常走路都不会了。

“停停停！”教官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你先看别人怎么走，好好琢磨一下。”

林夏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酸。她性格内向，最害怕的就是成为焦点，此刻却在全年级面前丢这么大的人。

“报告教官。”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响起。

林夏抬头，看见何潇弛从四班的队伍里站起来。

“讲。”

“我正步走得不好，申请一起练习。”何潇弛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林夏。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潇弛的正步堪称标准，甚至比教官示范的还要规范几分。

教官眯起眼睛，似乎看穿了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去吧。”

何潇弛迈着长腿走到林夏身边，立定站好。林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阳光的气息。

“注意力集中，”教官对其他人喊道，“继续训练！”

等教官走远，何潇弛才侧头看向林夏，声音压低：“你看我的动作。”

他开始分解演示正步的每一个步骤，从抬腿高度到手臂摆动角度，讲解得清晰明了。林夏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帮自己。

“为什么...”她小声问。

何潇弛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示范：“你试试看。”

林夏模仿着他的动作，果然比之前好了很多。偶尔出错时，何潇弛会出声提醒，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同手同脚是因为太紧张了，”他说，“放松一点，听着口令，一二一，很简单。”

在他的指导下，林夏渐渐掌握了要领。当教官再次过来检查时，她居然勉强通过了。

“好了，归队吧。”教官对何潇弛点点头，“教得不错。”

何潇弛没说什么，转身就要回自己班级的队伍。

“谢谢。”林夏小声说。

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夏在日记本上写道：“今天很丢人，但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叫何潇弛，全市第二，正步走得很好，乐于助人。”

军训第四天，内容变成了体能训练。男生女生分开活动，女生练习仰卧起坐，男生则是引体向上。

林夏和周雨彤配对练习。当她躺在垫子上奋力起身时，看见不远处男生训练区里，何潇弛轻松地做了十个引体向上，然后跳下单杠，站在一旁看别人练习。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看过来。林夏慌忙躺回去，假装专注地做仰卧起坐。

中午吃饭时，食堂人满为患。林夏和周雨彤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刚坐下，就看见何潇弛和几个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了隔壁桌。

“弛哥，听说二班那个女生昨天被你英雄救美了？”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调侃道。

何潇弛头也不抬：“吃你的饭。”

“长得还挺可爱的，就是笨了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话，“同手同脚我能笑一年。”

何潇弛放下筷子，声音冷了几分：“你很厉害？”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讪讪道：“开个玩笑嘛...”

“不好笑。”何潇弛重新拿起筷子，不再说话。

林夏低下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在维护自己吗？

下午训练到一半，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教官们匆忙集合队伍，宣布提前结束训练。

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的地方。林夏和周雨彤跟着人群冲向最近的教学楼，在屋檐下挤作一团。

“我帽子好像掉在操场了，”周雨彤摸着头顶突然说，“那是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丢了就完了！”

“雨小点再去拿吧。”林夏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建议道。

“现在不去找，等会儿就被踩坏了！”周雨彤急得跺脚，“夏夏你陪我去嘛！”

拗不过好友的请求，林夏只好跟着她重新冲进雨幕。两人冒着雨跑回刚才训练的场地，四处寻找那顶丢失的帽子。

雨势越来越大，操场上很快积起了水洼。就在她们几乎要放弃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找这个吗？”

林夏回头，看见何潇弛站在不远处，手里正拿着周雨彤那顶印着英文logo的帽子。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

“对对对！就是这个！”周雨彤惊喜地跑过去，“谢谢你！你在哪儿找到的？”

“单杠旁边。”何潇弛把帽子递过来，目光却落在林夏身上，“下雨天跑出来就为这个？”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林夏莫名有些心虚：“很重要的帽子...”

何潇弛没再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递到林夏面前：“披上吧，你淋湿了。”

林夏愣住了。周雨彤也睁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露出暧昧的笑容。

“不、不用了...”林夏慌忙拒绝，“你也湿透了。”

何潇弛不由分说地把外套塞进她手里：“我宿舍有换的。”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林夏抱着那件迷彩外套站在原地，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体温，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和周雨彤戏谑的目光。

“有情况啊林同学，”周雨彤用胳膊肘碰碰她，“何潇弛该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别瞎说，”林夏脸一热，“他就是...比较乐于助人。”

回到宿舍后，林夏把何潇弛的外套仔细洗干净晾起来。衣服上有一种淡淡的薄荷清香，和她昨天靠近他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第五天，林夏带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想找机会还给何潇弛并再次道谢。但一整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何潇弛似乎总是在避开她。

直到晚饭时间，林夏才在食堂门口看见何潇弛独自一人走出来。她鼓起勇气追上去：

“何潇弛同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你的外套，”林夏把袋子递过去，“已经洗好了，谢谢你。”

何潇弛接过袋子，语气平淡：“没必要洗。”

“应该的，”林夏紧张地攥着衣角，“那个...昨天真的谢谢你。”

他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道谢，转身又要走。

“等等！”林夏不知哪来的勇气叫住他，“你为什么帮我？昨天，还有正步那次...”

何潇弛沉默了几秒，就在林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开口：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之前喜欢过的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她要是考到了跟我一个学校，那该多好啊。”

林夏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何潇弛似乎不打算多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林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天晚上，林夏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何潇弛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何潇弛 的往事”，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

军训第六天，全校新生要进行野外拉练。每人背着装满物资的背包，徒步行走十公里。

八月的天气闷热难耐，还没走到一半，就有好几个同学中暑晕倒。林夏虽然体力不算差，但也感到头晕眼花，脚步越来越沉重。

周雨彤的情况更糟，她本来就低血糖，走到五公里时已经脸色苍白。林夏扶着她，努力跟上大部队。

“我不行了...”周雨彤喘着气，“真的走不动了...”

林夏自己也累得够呛，但还是鼓励好友：“再坚持一下，听说前面有休息点。”

然而所谓的休息点迟迟没有出现，反倒是周雨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报告教官！”林夏急忙喊道，“这里有人不舒服！”

可是队伍行进的声音太大，教官根本没听见。大部队继续前进，她们渐渐落在了后面。

就在林夏不知所措时，一个身影从前面折返回来。是何潇弛。

“怎么了？”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周雨彤，皱眉问道。

“她低血糖，走不动了。”林夏解释道，“我喊了教官，但他没听见。”

何潇弛蹲下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和一瓶功能性饮料：“先补充点糖分。”

周雨彤感激地接过来，小口吃着巧克力。何潇弛又看向林夏：“你还好吗？”

林夏点点头，其实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等周雨彤稍微恢复一些，何潇弛说：“我陪你们慢慢走，跟不上大部队也没关系，我知道路线。”

于是三人成了整个拉练队伍的最后一名。何潇弛一边一个，几乎是拖着两个女生前进。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那股熟悉的薄荷清香。

“你为什么回来找我们？”林夏忍不住问。

何潇弛目视前方：“看到你们掉队了。”

“可是...”林夏还想说什么，却被周雨彤打断了。

“哎呀，你们看那边！”周雨彤突然指着路旁的一片野花，“好漂亮啊！”

那是几簇淡紫色的野菊，在烈日下顽强地盛开着。何潇弛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片野花上停留了几秒。

“我白月光最喜欢这种花。”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林夏和周雨彤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何潇弛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他们，她叫乔伊，比他小两岁。因为初中他跟她一些事情导致她中考没考好，之后他俩就不在联系。

“她总是很努力地想跟上我的脚步，”何潇弛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夏能听出其中的伤痛，“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明明很累了，还是不肯放弃。”

林夏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帮助自己了。在那个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安慰这个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少年。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生。”林夏轻声说。

何潇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是啊，和你一样，有点笨，但很倔强。”

这是林夏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很浅，却让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瞬间柔和了许多。

最终，三人还是顺利到达了终点。虽然成绩垫底，但教官看在周雨彤生病的份上没有追究。

拉练结束后，林夏和何潇弛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训练场上相遇时，他会对她轻轻点头；食堂遇见，他也会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在她附近的座位。

周雨彤对此兴奋不已：“我就说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全市第二诶！长得又帅！林夏你赚大了！”

林夏总是红着脸让她别瞎说，心里却泛起一丝甜蜜的涟漪。

军训最后一天是汇报表演和闭营仪式。每个班都要走过**台接受检阅，展示一周的训练成果。

林夏站在队伍里，手心微微出汗。她偷偷瞄向三班的方向，寻找何潇弛的身影。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作为旗手举着班牌，身姿挺拔如松。

当二班正步走过**台时，林夏努力做到最好。她能感觉到看台上何潇弛的目光，这让她更加紧张，也更加坚定。

表演结束后，各班回到指定区域坐下。校长开始长篇大论的总结发言，太阳晒得人头昏眼花。

林夏感觉脖子后面火辣辣地疼，显然是晒伤了。她小声吸着气，试图用手扇风缓解疼痛。

突然，一管防晒霜从旁边递过来。林夏惊讶地转头，发现何潇弛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后。

“涂点吧，不然会脱皮。”他语气依旧平淡，眼神里却有关切。

林夏接过防晒霜，轻声道谢。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电流窜过全身。

“结束后有时间吗？”何潇弛突然问，“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林夏心跳漏了一拍，点点头：“有。”

闭营仪式终于结束，学生们欢呼着解放，纷纷跑回宿舍收拾行李。林夏跟周雨彤说了声有事，便按照何潇弛的约定来到教学楼后的小花园。

何潇弛已经等在那里，换下了迷彩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阳光。

“这边。”他招招手，带着林夏穿过花园，来到一片小树林前。

林夏跟着他走进树林，越走越疑惑：“我们要去哪？”

“马上就到了。”何潇弛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很快，树林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让林夏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有一小片野菊花丛，和拉练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林夏惊讶地睁大眼睛。

“乔伊以前常来的地方。”何潇弛走到花丛旁坐下，“市一中是她的梦想学校。”

林夏在他身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知道吗，你和她很像。”何潇弛摘下一朵野菊，轻轻转动着，“不是长相，是那种...不服输的劲儿。明明做不到，却还是要拼命尝试。”

林夏轻声问：“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想起她？”

何潇弛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

林夏的心跳突然加快。

“林夏，”何潇弛转头看她，目光认真，“军训结束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夏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此刻盛满期待的眼睛。

“当然能啊，”她笑着说，“我们同校诶，肯定会经常见面的。”

何潇弛也笑了，这次的笑容明显了许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是说，单独见面。”

林夏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好啊。”

两人在花丛旁坐了很久，聊了很多。何潇弛讲了很多关于乔伊的事，林夏也分享了自己的童年趣事。当他们起身返回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这个送你。”何潇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林夏。

林夏打开一看，是一些野菊的种子。

“明年春天种下，夏天就会开花。”何潇弛说，“就像我们的友谊，需要时间培养。”

林夏握紧纸包，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好好种的。”

回到宿舍，周雨彤立刻围上来八卦：“怎么样怎么样？何潇弛找你什么事？”

林夏只是笑，没有回答。她打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写道：

“军训结束了，我晒黑了很多，但收获更多。我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他叫何潇弛，全市第二，正步走得很好，乐于助人，但笑起来有虎牙。他送我一包花种，说明年夏天会开花。我很期待明年夏天，就像期待每一天都能见到他一样。”

合上日记本，林夏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整片天空，明天就要正式开始高中生活了。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包花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夏天，因为一场军训，和一个特别的男孩，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林夏希望和何潇弛一起的时候时间可以过得慢些再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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