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烧砖盖房，为儿娶妻。

“到哪儿去烧砖呢？” 肖何站在大队划拨的宅基地上，望着空旷的地面，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个年代，盖房远没有现在方便 —— 没有建材市场，没有送货上门，盖房需要的砖、灰、木、石，全得靠自己想办法。砖更是稀缺品，不仅需要砖票，就算有票，也得排队等很久，还不一定能买到。大队干部早就跟他说过：“肖何，这宅基地给你了，两年内必须盖起房，不然就收回。要想盖房，砖只能自己烧。”

肖何四处打听，终于想起自己在外收酒瓶时，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说过，他有个亲戚是专门做砖坯、烧砖的老工匠。肖何赶紧托朋友联系，再三恳求下，老工匠终于答应带着两个徒弟，来桃花岭村帮他烧砖。

场地选在了村西头的一片空地上，离水源近，方便和泥。老工匠一来，就立刻开工了。清晨的阳光刚洒在泥场上，老工匠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沉重的木槌，反复捶打湿润的黄泥。黄泥是从村外的河沟里挖来的，带着水汽，很有黏性。老工匠把泥块放在掌心，揉成紧实的泥团，“啪” 地一声甩进长方形的木模里 —— 木模是用硬木做的，长约三十厘米，宽约十五厘米，高约十厘米，正好是一块砖的大小。

他弯腰按住木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抓起一块薄薄的刮板，贴着木模的边缘，快速刮去多余的黄泥，动作利落得像行云流水。刮完后，他轻轻拍打木模的两侧，让泥坯和木模脱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木模提起来，一块棱角分明的砖坯就稳稳地落在了铺着稻草的地面上。稻草是为了防止砖坯粘在地上，也能让砖坯均匀干燥。

老工匠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顺着脸颊滚进沾着黄泥的胡须里，他却顾不上擦，转眼又抓起新的黄泥，继续捶打、揉团、入模、脱模。木槌撞击泥堆的闷响，“砰砰” 地在晨光里回荡，从未停歇。他的两个徒弟也很能干，一个负责和泥，把黄泥和水按比例混合，搅拌均匀；一个负责把做好的砖坯搬到旁边的空地上晾晒，一排排砖坯整齐地摆着，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些工匠不仅技术好，还特别能吃苦。他们住在肖何家里，欧阳兰每天给他们做白面馒头、熬玉米粥，偶尔还会炒个鸡蛋，他们就很满足了。“肖何，你放心，我们肯定给你做好砖，保证你能盖起房。” 老工匠一边捶打黄泥，一边说。

果然，不到一个月，盖房需要的砖坯就全部做好了。晾晒干燥后，老工匠又帮着肖何建了一个土窑，把砖坯装进去，烧了三天三夜。打开窑门的那一刻，肖何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 一块块红砖烧得通红，敲起来 “砰砰” 响，质量比买的还好。

砖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水泥和白灰。肖何想起自己在陶二矿的关系，就找了矿上工农办的王主任帮忙。王主任很爽快，说：“肖何，你盖房是大事，我帮你协调一下，用公家的马车拉一次，省得你自己费劲。” 没过几天，一辆马车就拉着几袋水泥和白灰，送到了肖何的宅基地上。

至于沙土，就更方便了 —— 村西头的清华河滩里，有的是干净的沙土，肖何找了几个邻居帮忙，用排子车拉了几天，就把盖房需要的沙土备足了。

一切准备就绪，肖何请了村里的泥瓦匠，开始盖房。乡亲们也都来帮忙，有的帮忙搬砖，有的帮忙和泥，有的帮忙搭脚手架。肖何每天都在工地上忙碌，从早到晚，累得浑身酸痛，却总是笑着说：“快了，快了，房子很快就能盖好。”

三个多月后，一座崭新的砖瓦房终于盖起来了 —— 三间正房，红砖墙，灰瓦顶，窗户上还装了玻璃，在村里算是很气派的房子了。肖何站在新房前，看着墙上的红砖，心里满是欣慰 —— 大儿子肖顾的婚事房，终于有了着落。

新房刚盖好，媒婆就主动找上门来了。女方是邻村的姑娘，叫葛汝，人长得清秀，还很勤快。媒婆安排肖顾和葛汝见了面，两人都很满意，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农历腊月十八。

肖何和欧阳兰开始忙着准备彩礼 —— 女方家之前说好了，要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和一块手表。肖何想着，先把婚结了，彩礼可以慢慢置办，可他没想到，婚期临近时，却出了变故。

离婚期还有三天的时候，媒婆匆匆跑到肖何家，一脸着急地说：“肖何，不好了！女方家说，自行车必须是永久牌的，缝纫机必须是天津飞人牌的，手表必须是上海全钢的，还得在三天内让他们见到实物！要是做不到，这婚事就取消，没得商量！”

肖何和欧阳兰一听，顿时慌了神。永久牌自行车、天津飞人牌缝纫机、上海全钢手表，都是当时最紧俏的商品，不仅贵，还很难买到，就算有钱，也得有票，还得排队。他们原本打算婚后慢慢攒钱买，现在突然要求三天内见到实物，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可怎么办啊？三天时间，去哪里弄这些东西啊？” 欧阳兰急得直哭，“顾儿的婚期都定了，请帖也发了，要是婚事黄了，孩子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肖何也急得团团转，他把家里的积蓄都翻了出来，只有几百块钱，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些紧俏商品。他想去陶二矿找关系，可时间太紧了，来回都要一天，根本来不及。

就在夫妻俩一筹莫展的时候，肖何的好朋友肖诗云听说了这件事。肖诗云是肖何的本家侄子，为人仗义，平时和肖何家走得很近。他看到肖何夫妇急得团团转，拍了拍肖何的肩膀说：“哥，别着急，我有办法。我家二小子明年结婚，我刚买了一台天津飞人牌缝纫机，还没拆封，你先拿去用，等你买到了再还给我。”

肖何一听，激动得抓住肖诗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诗云，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都是朋友，客气啥！” 肖诗云笑着说。

当天下午，肖何就跟着肖诗云，把那台崭新的天津飞人牌缝纫机搬回了家。缝纫机是黑色的，机身擦得锃亮，还带着包装纸，看着就让人喜欢。欧阳兰摸着缝纫机，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是感动的眼泪。

可缝纫机的问题解决了，自行车和手表还没着落。肖何知道，肖诗云也帮不上更多了，他只能再想别的办法。这时，他想起了成安县的战友贾恩 —— 贾恩是县委书记，人脉广，说不定能帮他弄到自行车和手表。

第二天一早，肖何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就往成安县赶。成安县离桃花岭村有几十里路，肖何骑得飞快，中午就到了县委大院。见到贾恩后，肖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恳求道：“贾书记，我知道这事太麻烦你了，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

贾恩听了，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肖何，你别急，自行车我暂时帮你弄不到，不过我刚买了一台天津飞人牌缝纫机，还没给我爱人，你先拿去用，等你买到了再还给我。至于手表，我让秘书去供销社问问，看看能不能弄到一张票。”

肖何没想到贾恩会把自己的缝纫机给他，心里满是感激：“贾书记，这怎么好意思啊？你自己还没给嫂子呢！”

“没事，我爱人那边我去说，你的事更急。” 贾恩说着，就让秘书去拿缝纫机，还让秘书去供销社联系手表的事。

幸运的是，供销社正好有一块上海全钢手表，还有一张票。贾恩让秘书把手表买了下来，递给肖何：“肖何，手表给你，缝纫机你也拿着，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孩子的婚事。”

肖何拿着手表和缝纫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县委大院。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儿子的婚事，终于能顺利举行了。

农历腊月十八，肖顾的婚礼如期举行。新房里贴满了红双喜，院子里搭起了喜棚，乡亲们都来帮忙、道贺。葛汝穿着红色的嫁衣，坐着马车来到肖何家，看到崭新的砖瓦房、永久牌自行车、天津飞人牌缝纫机和上海全钢手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肖何看着儿子和儿媳拜堂成亲，心里满是欣慰 —— 他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一年后，肖何当上了爷爷，葛汝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孙女。肖何每天干完活，就抱着孙女，逗她笑，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段时间，肖何仍然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每天还是走街串巷收酒瓶、卖酒、做汽水。大儿子肖顾成家后，搬去了新房住，二儿子肖建在村里的生产队干活，小儿子肖兴在镇上的高中住校，小女儿肖云在读小学。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可肖何还是闲不住 —— 他想多挣点钱，给小儿子和小女儿攒学费，让他们能多读点书。

肖兴在镇上读高中，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有一次，肖何好久没见到肖兴了，心里很是想念。他看了看日历，知道星期五是肖兴回家的日子，就提前赶了一辆小排子车，去北李庄公交车站等。

北李庄公交车站是一个简陋的站台，只有一个木制的牌子，上面写着 “北李庄站”。肖何坐在排子车上，望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一趟又一趟的车停下，又一趟又一趟的车开走，下来一拨又一拨的高中学生，可就是没看到肖兴的身影。

太阳渐渐西斜，肖何心里有些着急，生怕肖兴没赶上公交车。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下，肖兴瘦弱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脸上带着疲惫，却还是快步往站台走来。

“兴儿！” 肖何赶紧迎上前，一把抓住肖兴的手，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你可回来了！饿了吧？走，爹带你去吃饭！”

肖兴点了点头，他确实饿了 —— 从镇上到北李庄，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他中午只吃了两个窝头，早就饿了。肖何带着肖兴，走进了路边的一家车马店。这家车马店其实就是一个小饭馆，主要给过往的马车夫和行人提供饭食，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肖何找了个空位坐下，对服务员说：“来两碗肉丝汤，半斤麻糖！”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汤和半斤金黄酥脆的麻糖就端上来了。肖兴饿坏了，拿起麻糖就往嘴里塞，又端起肉丝汤，大口地喝着，转眼间就把一碗汤和几个麻糖吃完了。他放下碗，才发现父亲的肉丝汤还没动一口，父亲正坐在对面，用充满爱怜的目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爹，你怎么不吃啊？” 肖兴问道。

“爹不饿，你吃吧，不够爹再给你点。” 肖何笑着说，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到了肖兴的碗里。

肖兴看着父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 他知道，父亲不是不饿，而是想让他多吃点。

四十多年过去了，肖兴已经成了一名高级技术人员，吃过无数美味佳肴，可他始终忘不了那个下午，在北李庄车马店吃的那碗肉丝汤和那几个麻糖，更忘不了父亲那充满爱怜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他的童年，也成了他心里最珍贵的回忆。可惜的是，肖何早已不在人世，没能看到肖兴后来的成就，这成了肖兴心里永远的遗憾。

肖何的一生，充满了坎坷与艰辛 —— 从逃荒的少年，到八路军战士，再到蒙冤入狱，最后靠自己的双手打拼，让家人过上了好日子。他用自己的坚韧和担当，诠释了什么是父爱，什么是责任，也给子孙后代留下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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