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饱受欺凌，任人宰割

肖何接受监管劳动的两年，像一场漫长的寒冬，冻透了他的骨头，也冻凉了一家人的心。作为 “四类分子”，他在村里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可言 —— 走在路上，村民们要么绕着他走，要么投来鄙夷的白眼；跟人说话，对方要么敷衍几句，要么干脆不理不睬；就连孩子间的打闹，只要涉及他家的孩子，别人都会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们是劳改犯的孩子，活该被打！”

最让肖何心疼的，不是自己遭受的委屈，而是妻儿跟着他一起低人一等。俗话说 “祸不及妻儿”，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四类分子家属” 这个标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欧阳兰和孩子们身上，让他们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常常遭受不公正的待遇。

小儿子肖兴上小学后，这种不公表现得更加明显。肖兴继承了肖何的机灵，学习很努力，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先把作业做完，再帮着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他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能拿到奖状，可每当学校里发展少先队员，给孩子们佩戴红领巾时，他总是被排除在外。

看着别的同学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在操场上列队敬礼，肖兴总是站在角落里，眼神里满是羡慕。有一次，他忍不住问班主任：“老师，为什么别的同学都有红领巾，我没有？我也想当少先队员。”

班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半天才说：“肖兴，不是老师不给你，是…… 是学校有规定，你爸爸的情况特殊，你暂时还不能加入少先队。”

肖兴不懂什么叫 “情况特殊”，他只知道，自己和别的同学一样努力，却因为爸爸的原因，不能戴上向往已久的红领巾。那天放学回家，他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欧阳兰发现后，抱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却只能安慰他：“兴儿，别难过，等以后爸爸的事情解决了，你一定能戴上红领巾的。”

除了在学校受委屈，肖兴在生活中也常常被针对。有一年暑假，天气很热，肖兴跟着妈妈去地里干活，看到家里的猪圈需要垫圈沤肥，就主动提出去村外的三道沟搂猪草。正好村干部家的孩子小伟也想去，两人就一起结伴去了。

三道沟离村子有二里地，沟里长满了野草，是搂猪草的好地方。肖兴和小伟各自拿着镰刀和竹筐，埋头搂起草来。肖兴干活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搂满了一筐，小伟却只顾着玩，筐里的草还没盖住筐底。夕阳西下时，两人背着草筐往家走，刚走到村边，就被负责 “看边儿” 的人员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去了？把草筐放下，检查检查！” 看边儿的人是村里的民兵，说话很不客气。

小伟的爸爸是村***的委员，看边儿的人认识他，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小伟的草筐，就摆摆手让他走了。可轮到肖兴时，看边儿的人却蹲下身，仔细地翻着他的草筐，还故意把草都倒在地上。突然，他从草堆里翻出一穗干瘪的高粱穗，举起来大声说：“好啊！肖兴，你竟敢偷生产队的高粱！跟我去村部！让你爹晚上来交罚款！”

肖兴愣住了，他明明没有偷高粱，这穗高粱穗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 或许是搂草时不小心从旁边的地里带过来的，或许是有人故意放在他的草筐里的。他想解释，可看边儿的人根本不听，还推了他一把：“别狡辩了！四类分子的孩子，没一个好东西！赶紧回家叫你爹来！”

肖兴背着空筐，委屈地哭着回了家。肖何听了儿子的话，心里顿时明白了 —— 这分明是故意针对他们家！一穗干瘪的高粱穗，在那个粮食短缺的年代，根本不算什么，可因为肖兴是 “四类分子的孩子”，就被无限放大，还要交罚款。肖何看着儿子红肿的眼睛，心里满是愤怒和无奈，却只能安慰儿子：“兴儿，别难过，爹去村部说说，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可到了村部，村干部们根本不听肖何的解释，还说：“看边儿的人说是你儿子偷的，就是偷的！赶紧交罚款，不然就加重你的监管劳动！” 肖何没办法，只能把家里仅有的几块钱交了罚款。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肖何和肖兴的心里，让他们明白，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他们这样的家庭，连基本的公平都得不到。

更让肖兴委屈的，是升学的事。肖兴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前三名，老师也经常表扬他。五年级升初中的时候，肖兴信心满满，以为自己肯定能考上。可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他却傻眼了 —— 班里成绩比他差很多的同学，尤其是那些 “根正苗红” 的同学，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唯独没有他的。

肖兴跑到学校去问老师，老师叹了口气，小声对他说：“肖兴，不是你成绩不好，是…… 是因为你爸爸是四类分子，学校不能录取你，让你留级一年。”

肖兴哭着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没吃饭。肖何看着儿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这不是儿子的错，也不是学校的错，而是那个时代的错。在那个 “唯成分论” 的年代，就算你再优秀，只要家庭成分不好，就会被剥夺很多机会。肖何只能坐在儿子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兴儿，别灰心，留级就留级，只要你好好学，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肖兴听了爸爸的话，擦干眼泪，继续努力学习。可他心里明白，就算自己再努力，也可能因为家庭成分的原因，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在那个年代，个人的命运，就像颠簸在风浪里的小船，渺小又无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浪打翻。

在肖何监管劳动的两年里，还有一件事，让他终身难忘，每次想起来都心酸不已。那是他刑满释放后的第二年，临近年关，家里的日子稍微好了一点。肖何年初的时候买了一头小猪仔，精心喂养了一年，小猪仔长成了一头一百多斤的肥猪。眼看要过年了，肖何想给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就狠狠心，把猪宰了。

猪肉很快就被村里的乡亲们买走了，赚了几十块钱。只剩下一堆猪下水 —— 猪大肠、猪小肠、猪肝、猪心，虽然不如猪肉值钱，却是孩子们难得的 “肉腥”。肖何看着身边几个瘦弱的孩子，眼睛都盯着猪下水，心里一软：“孩子们，今天爹给你们做猪下水吃，让你们打个牙祭！”

孩子们听了，都高兴得跳了起来。肖何赶紧拿着猪下水，去村南的水库边清洗。水库的水很凉，冻得他的手通红，可他心里却暖暖的，想着孩子们吃猪下水时开心的样子，就觉得再冷也值了。

洗完猪下水，肖何背着篮子往家走，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 村里负责监管四类分子的干部，外号 “黑狼” 的人，正站在他家门口。黑狼本名李黑，因为为人凶狠，喜欢欺负弱小，还经常假公济私，村民们都背地里叫他 “黑狼”。

黑狼看到肖何手里的猪下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肖何手里的篮子，大声说：“肖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杀猪，还敢留着猪下水！这些东西，没收充公！”

肖何愣住了，他赶紧说：“黑狼同志，这猪是我自己家喂的，杀之前也跟生产队说了，猪肉都按规定卖了，这猪下水是我留给孩子们吃的，怎么能没收呢？”

“我说没收就没收！” 黑狼根本不听肖何的解释，提着篮子就往自己家走，还说，“四类分子还想吃肉？没门！这些东西，归大队所有！”

肖何看着黑狼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屋里几个满脸失望的孩子，心如刀割。孩子们刚才还在盼着吃猪下水，现在却眼睁睁看着猪下水被人抢走，眼里的光芒瞬间消失了，肖琴还忍不住哭了起来。

“爹，我们的猪下水呢？还能吃吗？” 肖兴小声问。

肖何强忍着眼泪，走过去抱起肖琴，说：“琴儿，别哭，爹再想办法，肯定让你们吃上肉。”

可他心里明白，这是黑狼故意针对他，想把猪下水占为己有。他不甘心，于是立刻去找村支书肖峰云。肖峰云是个老实人，平时对肖何一家还算照顾。肖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肖峰云，肖峰云很惊讶：“什么？没收猪下水？大队今天根本没安排这件事啊！黑狼肯定是假公济私！走，我跟你一起去他家看看！”

两人快步赶到黑狼家，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只见黑狼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猪大肠，从锅里捞出来，往嘴里送，他的老婆和孩子也坐在旁边，大口地吃着猪下水，锅里的猪下水已经所剩无几了。

“黑狼！你在干什么？” 肖峰云生气地说，“谁让你没收肖何家的猪下水了？还把它吃了？”

黑狼看到肖峰云和肖何，脸色一下子变了，可还是嘴硬：“书记，我…… 我以为这是大队的规定，所以就……”

“什么规定？根本没有的事！” 肖峰云打断他的话，“肖何家的猪是自己喂的，猪下水也是他应得的，你赶紧把猪下水还给人家！”

黑狼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书记，这…… 这都快吃完了，怎么还啊？要不…… 要不我赔他点钱？”

肖何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筷，心里满是愤怒和失望。他知道，就算黑狼赔钱，孩子们也吃不到猪下水了。他摇了摇头，对肖峰云说：“书记，不用了，就算了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黑狼家。

那天晚上，肖何买了半斤猪肉，给孩子们做了一碗红烧肉。孩子们吃得很香，可肖何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想起黑狼吃猪下水时心安理得的样子，想起自己和孩子们遭受的不公待遇，心里满是悲凉 —— 作为村干部，不想着为群众谋福利，反而利用职权狐假虎威，欺凌弱小，假公济私，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干部？村民们给他起 “黑狼” 这个外号，真是一点都不假，这是对他人品最真实的评价。

不过，善恶终有报。几十年后，黑狼在公路上散步时，被一辆疾驰的汽车撞死了。他的家人因为平时得罪了太多人，村里没几个人愿意帮忙，他的尸体在家停了半个月，才勉强找到人帮忙下葬。而肖何一家，在平反昭雪后，日子越过越好，孩子们都考上了大学，有了自己的事业。肖何常常说：“做人要行善积德，不然就算当了干部，也不会有好下场。苍天饶过谁啊！”

那段在监管劳动中遭受不公的日子，成了肖何一家永远的记忆。它让他们明白，在困境中要坚守本心，要相信正义终会到来；也让他们更加珍惜后来的幸福生活，因为那是用无数的委屈和苦难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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