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遭人白眼，艰难度日。

第十一章，遭人白眼，艰难度日。

肖何被公安人员带走的那天，欧阳兰正在给刚满月四十天的小儿子肖兴喂奶。院门外传来的争吵声让她心里发慌，她抱着肖兴走到门口，看到的却是丈夫被戴上手铐、推上警车的场景。肖何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愧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警车的引擎声响起，卷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路上。

欧阳兰怀里的肖兴突然哭了起来，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门槛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大儿子肖顾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娘，爹去哪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二儿子肖建和三女儿肖琴也围过来，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她。欧阳兰看着四个孩子 —— 最大的肖顾八岁，最小的肖兴才满月，中间还有六岁的肖建和三岁的肖琴，这么多张要吃饭的嘴，这么多双需要照顾的手，她一个南方女人，在北方举目无亲，和公婆的关系又冷淡，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那天晚上，欧阳兰抱着肖兴，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夜没合眼。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苍白的脸，窗外的风声像鬼哭一样，听得人心里发毛。她想起自己当年不顾家人反对，跟着肖何从南方来到北方，以为能跟着他过上安稳日子，可现在，丈夫成了 “罪犯”，自己成了 “罪犯的妻子”，孩子们也成了别人口中的 “劳改犯的孩子”，未来的路，一片黑暗。

第二天一早，欧阳兰强打起精神，给孩子们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孩子们饿坏了，端着碗大口喝着，肖琴还小，不会用勺子，粥洒了一身，欧阳兰一边帮她擦衣服，一边偷偷抹眼泪 —— 家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再不想办法，孩子们就要饿肚子了。

为了找吃的，欧阳兰只能放下尊严，去讨饭。她把肖兴用被子围在炕上，嘱咐肖顾看好弟弟妹妹，自己则带着肖顾，一路步行去十几里外的大成坡煤矿。煤矿附近有不少工人宿舍和食堂，或许能讨到些剩饭。

第一次讨饭，欧阳兰拉着肖顾，低着头，不敢看人。她走到一个食堂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对出来倒垃圾的师傅说：“师傅，能不能给点剩饭？孩子快饿死了。” 师傅看她可怜，从食堂里端出两个剩馒头，递给她：“快拿着吧，别让管事的看见。”

欧阳兰连声道谢，拉着肖顾往家跑。回到家，她刚推开房门，就听到肖兴撕心裂肺的哭声 —— 孩子饿了，也怕了，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憋得通红。欧阳兰赶紧抱起肖兴，给他喂奶，可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奶水早就很少了，肖兴吸不到奶，哭得更厉害了。更让她心疼的是，肖兴因为吃不饱，还开始屙血屙脓，小小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哭声也越来越微弱。

从那以后，欧阳兰每天都要去大成坡煤矿讨饭。有时能讨到些剩饭，有时只能讨到半块发霉的窝头，甚至有时会被人驱赶、辱骂。有一次，她走到一个工人宿舍楼下，刚开口讨饭，就被一个女人推了一把：“滚远点！劳改犯的家属，别弄脏了我们的地方！” 欧阳兰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却只能爬起来，拉着肖顾，默默离开。

晚上，欧阳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常常会看到让她心碎的一幕 —— 肖琴抱着肖兴，靠在街边的墙角睡着了，两个孩子都穿着破旧的衣服，肖兴的小脸冻得发紫。欧阳兰跑过去，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们，没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没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为了让孩子们穿暖，从来不会针线活儿的欧阳兰，开始学着纺花织布。邻居张大娘看她可怜，主动来教她：“妹子，别着急，慢慢来，纺花不难，多练练就会了。” 欧阳兰拿着纺车，手指被纺线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却从不叫苦。她每天晚上都要纺到后半夜，借着微弱的油灯，一圈圈地纺着棉花，纺车 “嗡嗡” 的声音，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的陪伴。

纺棉花的时候，她还要时刻留意孩子们 —— 肖建晚上爱尿床，她要定时喊他起来尿尿；肖琴睡觉不老实，总爱踢被子，她要时不时地帮她盖好；肖兴身体弱，容易发烧，她要摸着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不舒服。每当看到孩子们睡得香甜，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噜声，欧阳兰心里才会得到一丝丝安慰 —— 只要孩子们还在，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可日子实在太难了，有时候连讨来的饭都不够孩子们吃。邻居李老奶奶看着心疼，就劝欧阳兰：“妹子，你看你这日子过得，不如把最小的肖兴送给别人吧，桃溪村有户李姓人家，没孩子，人也善良，肯定能对肖兴好，总比跟着你饿死强。”

欧阳兰一开始不同意，可看着肖兴越来越瘦，哭声越来越弱，她的心也软了。她想，或许送给别人，肖兴能活下来。在李老奶奶的撮合下，她把肖兴抱到了桃溪村的李家。回到家，她看着炕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肖兴的哭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坐立不安。她想起肖兴出生时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想起他饿了会往她怀里钻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疯了一样跑出家门，一路跑到桃溪村，把肖兴抱了回来。

“我就是饿死，也要和孩子们死在一起！绝不抛下一个！” 欧阳兰抱着肖兴，跪在地上，对着苍天发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动过送孩子的念头，哪怕再难，也要把四个孩子都拉扯大。

除了饥饿和寒冷，更让欧阳兰难以忍受的，是别人的白眼和欺负。因为肖何是 “劳改犯”，孩子们在外面也常常被人欺负。

肖顾十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没有煤烧，他就跟着同村的孩子一起去大成坡煤矿捡煤核儿。煤矿的煤场里，堆着不少废弃的煤核，孩子们都在里面拨拉，希望能捡到些能用的煤。肖顾正专心地拨拉着煤核，不小心把一块温度还很高的煤渣，落到了旁边一个男孩儿的脚上。

男孩儿疼得大叫一声，恼羞成怒，拿起身边的一把铁锨，铲起一锹滚烫的炉渣，就往肖顾的腿上泼去。“你爹是劳改犯，你也不是好东西！” 男孩儿恶狠狠地说。

滚烫的炉渣落在肖顾的腿上，他疼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腿上的裤子瞬间被烧破，皮肤被烫得血肉模糊，冒出阵阵白烟。其他孩子吓得都跑了，肖顾只能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欧阳兰看到肖顾的腿，心疼得差点晕过去。她赶紧找来草药，熬成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肖顾的腿上，肖顾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哭一声。欧阳兰带着肖顾，去找那个男孩儿的家长理论，可对方不仅不道歉，还说：“谁让你儿子先惹我家孩子的？他爹是劳改犯，挨点烫也是活该！”

欧阳兰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办法 —— 谁让肖何是 “劳改犯” 呢？肖顾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他的腿上，留下了大片的伤疤，那是他童年里，最痛苦的记忆。

二儿子肖建上学后，也因为 “劳改犯的孩子” 这个身份，受了不少委屈。有一次，肖建因为家里有事，上学迟到了一会儿。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叫到讲台前，严厉地批评：“迟到还有理了？劳改犯的孩子，还不知道好好学习，将来是不是也要像你爹一样，去坐牢？”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肖建身上，有人还发出了嘲笑的声音。肖建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放学回家后，他再也忍不住，扑到欧阳兰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娘，我不是劳改犯的孩子！我爹不是坏人！”

欧阳兰抱着肖建，心里像刀割一样疼。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肖何的父亲肖魁耳朵里。肖魁是个性格耿直的老人，虽然之前和肖何有矛盾，可看到孙子受了委屈，他再也忍不住了。第二天一早，他领着肖建，直接去了学校，找到那个老师，拍着桌子质问：“迟到归迟到，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大人犯的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教书育人，还是伤人自尊？”

老师被肖魁问得哑口无言，赶紧给肖建和肖魁赔礼道歉：“大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口误，您别往心里去。” 肖魁哼了一声，带着肖建离开了学校 —— 他虽然不善言辞，却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孙子的尊严。

肖魁对孙子们的疼爱，远不止这些。为了能让孩子们吃上饱饭，他常常会 “耍小聪明”。家里吃饭的时候，他会拿一个大海碗，盛上满满一碗饭，然后端着碗，故意走到肖何家附近的大街上。看到肖顾或肖建，他就会招招手，让他们过来，趁没人注意，把碗里大半的饭都倒给他们，自己则端着剩下的小半碗饭，慢悠悠地往家走。

正是靠着肖魁的偷偷接济，靠着邻居张大娘、李老奶奶的帮助，靠着自己的拼命劳作，欧阳兰才带着四个孩子，艰难地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远在南方的欧阳兰的哥哥，得知肖何的事情后，也很担心妹妹和孩子们。他在南方的一个工厂上班，工资不高，却每个月都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抽出 15 元，按时寄给欧阳兰。15 元在当时不算多，却能买不少粮食，解了欧阳兰的燃眉之急。每次收到汇款单，欧阳兰都会哭 —— 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家人的帮助，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六年的时光，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过。欧阳兰从一个娇弱的南方姑娘，变成了一个能扛能担的农村妇女。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脸上刻满了沧桑，可她的眼神里，却始终带着一丝坚定 —— 她要等着肖何回来，要把孩子们抚养成人，要让这个家，重新完整起来。

每当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着了，欧阳兰就会坐在油灯下，看着肖何的照片。照片上的肖何，穿着军装，笑容灿烂。她会轻轻抚摸着照片，小声说：“肖何，你放心，我会把孩子们照顾好，等着你回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在等你。”

这六年，她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吃了多少苦，可只要看到孩子们健康成长，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她坚信，肖何是被冤枉的，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他们一家人，总能等到团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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