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 年的初夏，北李庄集市比往常热闹了些。麦子刚收完，村民们手里有了点余钱，都愿意来集市上逛逛，买点生活用品。肖何的地摊摆在集市的角落，卖着自己编的竹篮和欧阳兰种的青菜，生意不算红火，却也能赚几个零钱补贴家用。

傍晚时分，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肖何收拾摊位准备回家，路过一个卖布头的摊位时，眼睛突然亮了。摊位上堆着五颜六色的碎布，大多是粗棉布，却在角落里压着一块蓝色的哔叽尼 —— 布料厚实，颜色鲜亮，摸起来光滑柔软，在一堆粗布中格外显眼。

“老乡，这块布怎么卖？” 肖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哔叽尼，心里盘算着 —— 欧阳兰跟着他吃苦受累，从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这块布正好能给她做件新衬衫，也让她高兴高兴。

“这块是好布，剩下的不多了，给你算五毛钱吧！” 摊主看肖何实诚，也没多要价。肖何赶紧掏出五毛钱，把布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他仿佛已经看到欧阳兰收到礼物时惊喜的样子，心里满是期待。

回到家，欧阳兰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肖何从怀里掏出蓝色哔叽尼，递到她面前：“兰，你看这块布怎么样？给你做件新衬衫。”

欧阳兰手里的锅铲 “当啷” 一声掉在锅里，她难以置信地接过布，放在灯下反复看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自从嫁给肖何，她穿的都是打补丁的旧衣服，最多也就是粗棉布做的新衣，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哔叽尼。“这…… 这太贵重了，你怎么花钱买这个？” 她哽咽着说，声音里满是感动。

“你跟着我受苦了，也该穿件好衣服了。” 肖何笑着帮她擦了擦眼泪，“等我有空，就帮你裁好，你自己缝。”

接下来的几天，欧阳兰成了村里最幸福的人。她把蓝色哔叽尼小心翼翼地叠在床头，每次邻居来串门，她都会忍不住拿出来给大家看，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这是肖何给我买的布，要给我做新衬衫呢！” 姐妹们都围着布夸赞，说颜色好看、布料好，羡慕欧阳兰嫁了个疼人的好丈夫。欧阳兰听着大家的夸赞，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却没料到，这份幸福的背后，一场灭顶之灾正悄悄向他们逼近。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肖何还在供销社整理货架，突然看到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走进来，径直朝他走来。“你是肖何？跟我们去一趟大成坡煤矿，有点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为首的公安人员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肖何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跟着他们上了车。车一路颠簸着往大成坡煤矿驶去，肖何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满是疑惑 —— 他从没去过大成坡煤矿，跟那里能有什么关系？

到了大成坡煤矿公安局，肖何才知道，几天前，煤矿供销社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被盗案 —— 一夜之间，价值三万六千元的布匹不翼而飞，其中就有几匹蓝色的哔叽尼。办案人员通过摸排调查，得知肖何不久前买过一块蓝色哔叽尼，便把他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

“肖何，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你买的那块蓝色哔叽尼，就是煤矿供销社被盗的布匹。老实交代，你把剩下的布藏在哪了？还有没有同伙？” 办案人员把一块蓝色的布料放在肖何面前，正是他买的那块哔叽尼。

肖何一看，急得站了起来：“同志，你们搞错了！这块布是我在北李庄集市上买的，不是偷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煤矿供销社被盗！”

“在集市上买的？谁能证明？” 办案人员冷笑一声，“我们已经问过集市上的摊主，他说根本没卖过这种蓝色哔叽尼给你！你还想狡辩？”

肖何愣住了 —— 他当时买布时，摊主确实没给收据，也没其他人在场，现在摊主不认账，他百口莫辩。可他真的没偷东西，怎么能承认？“我没狡辩，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可以去北李庄问问，我肖何从来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

“实话？到了这里，还敢嘴硬！” 办案人员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肖何一辈子的噩梦。办案人员见他不认罪，开始对他动用刑具 —— 鞭子抽、辣椒水灌、坐老虎凳，各种酷刑轮番上阵，把他打得死去活来。他的身上满是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承认吧，只要你承认是你偷的，我们就对你从轻发落，留你一条活命！不承认，你就等着死在这里吧！” 办案人员拿着鞭子，站在他面前，语气里满是威胁。

肖何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可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欧阳兰的身影，还有四个年幼的孩子 —— 大儿子肖固八岁，二儿子肖建六岁，三女儿肖琴三岁，最小的儿子才刚满月四十天。如果他死了，欧阳兰一个南方女人，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在北方的农村怎么活下去？他们会被饿死，会被人欺负，会无家可归……

想到这里，肖何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我…… 我承认，是我偷的……” 他知道，自己这一承认，就成了罪犯，可他没有选择 —— 他要活着，哪怕是背着罪名，也要活着回去见妻子和孩子。

就这样，肖何以 “盗窃犯” 的罪名被逮捕。与他一起受牵连的，还有另外五个供销社的工作人员 —— 办案人员为了 “破获大案”，硬是把他们说成是肖何的同伙，让他们也背上了盗窃的罪名。最终，他们六人都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送往监狱服刑。

而笔者，正是肖何那个刚满月四十天的小儿子。父亲被带走时，笔者还在襁褓中，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知道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个会抱着自己、用胡茬蹭自己脸蛋的父亲。

父亲被带走后，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欧阳兰看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她一个南方女人，在北方无依无靠，没有经济来源，只能靠变卖家里仅有的一点值钱东西度日。粮食很快就吃完了，孩子们饿得哇哇哭，欧阳兰只能去地里挖野菜，煮成稀粥给孩子们喝，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很快就瘦得不成样子。

就在一家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三陵村的高姓朋友听说了他们的遭遇，主动找上门来。高大哥是肖何当年在峰峰矿区时认识的朋友，是肖顾的干爹。后来回了农村开了个卫生保健站。他看着欧阳兰和孩子们的窘境，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即说：“弟妹，你放心，肖何是个好人，他肯定是被冤枉的！以后你们的生活，我来帮衬！”

从那以后，高大哥成了家里的 “顶梁柱”。他每隔几天就会来家里一趟，送来洗漱用品、被褥衣服，还有从家里省下来的粮食和蔬菜。农忙的时候，他怕欧阳兰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孩子们接到三陵村，让他们住在自己家里，还让自己的妻子帮忙照顾。

三陵村成了孩子们的避风港，也是他们的第二个故乡。高大哥的家人待孩子们像亲生的一样，有好吃的先给孩子们，有新衣服也先给孩子们穿。孩子们虽然年幼，却很懂事，到了三陵村，就主动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 捡麦穗、喂鸡、扫地，从不偷懒。高大哥看着孩子们，常常感慨：“肖何养了一群好娃！”

六年的时光，何其漫长。欧阳兰带着孩子们，在高大哥的帮助下，艰难地度日。她每天都盼着父亲能早日回来，孩子们也常常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爹了。” 欧阳兰只能强忍着眼泪，说：“快了，你爹很快就回来了。” 她不知道，这 “很快”，要等整整六年。

而狱中的肖何，更是度日如年。监狱里的生活苦不堪言，每天都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 挖煤、搬石头、修公路，从早干到晚，饭却只有两个发霉的窝头和一碗清汤。同监牢的犯人都在积极 “改造”，争取减刑，每当劳动之余，管教就会把他们组织起来，围坐成一圈，进行政治思想教育。

“都说说，你们是为什么进来的？犯了什么罪？改造得怎么样了？思想上有什么收获？” 管教拿着小本子，挨个点名。

犯人们都按部就班地说着，有的说自己 “偷了东西，认识到了错误”，有的说自己 “打架斗殴，以后要遵纪守法”，一个个说得声情并茂，就为了让管教满意。

轮到肖何时，他却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肖何，大家都发了言，你怎么一言不发？这是什么态度？” 管教皱着眉，语气严厉起来，“不说不行，必须说！”

肖何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缓缓说道：“要问我是为什么进来的，我也不知道。想知道的话，你们去问公安局的办案人员吧。”

这句话一说，在场的犯人都愣住了，连管教也吃了一惊。“你为什么进来，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不是因为大成坡供销社的盗窃案进来的吗？” 管教盯着肖何，语气里满是不满。

“那不是我干的。” 肖何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承认？” 管教追问道。

肖何苦笑了一下，看着管教：“我不承认，公安局会同意吗？不行，你去试试？”

管教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从那以后，每次思想教育，肖何都会说同样的话。监管人员渐渐形成了共识，一致认为肖何在狱中 “改造态度不好，消极抵触”。

六年的刑期很快就满了，可肖何并没有迎来自由 —— 因为 “改造态度恶劣”，他被要求刑满释放后，回到村里继续劳动监管两年，接受村民的 “监督改造”。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肖何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身上还带着监狱里留下的伤痕。六年的牢狱之灾，让他苍老了许多，头发里添了不少白发，背也有些驼了。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生活。妻子和孩子们还好吗？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的 “罪名” 而被人欺负？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他？那两年的劳动监管，又会是怎样的煎熬？他的前途，仿佛被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着，看不到一丝光亮。且听下章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