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始县盐业公司的大院里，总能看到肖何忙碌的身影。彼时的他刚脱下军装不久，身上还带着部队里雷厉风行的劲儿 —— 清晨天不亮，他就扛着梯子去检修仓库的漏雨屋顶，灰布工作服上沾着泥点，却把每一片瓦片都铺得严丝合缝；晌午时分，周边村子的供销社来拉盐，他亲自帮着搬货，手里的秤杆捏得稳，斤两丝毫不差，还总多给老乡们添上一小撮，笑着说 “家里腌菜用得上”；傍晚下班前，他会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核对，油灯的光映着他认真的侧脸，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要反复算三遍。

这份勤快与踏实，不仅让同事们对他刮目相看，更让一个姑娘悄悄动了心。姑娘叫欧阳兰，是县城公交车上的售票员，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她第一次注意到肖何，是在公交车站 —— 那天肖何帮一位拎着菜篮的老大娘扛行李，还特意等老大娘坐稳了才转身离开，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竟让欧阳兰看得发了愣。

后来两人又在菜市场偶遇，肖何正帮盐业公司的同事看摊子，欧阳兰买完菜路过，笑着问：“肖同志，你们这盐怎么卖？” 肖何抬起头，认出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脸颊微微泛红，赶紧拿起一包盐递过去：“给你按批发价算，家里要是不够了，随时来公司找我。”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肖何会在欧阳兰下班时，提前在车站等她，手里揣着一块热乎的烤红薯；欧阳兰也会把公交车上乘客落下的报纸收起来，带给肖何看，说 “能了解点外面的事”。

肖何身上的军人气质，是最吸引欧阳兰的地方。他说话算话，答应帮老乡送盐，哪怕下雨也会准时送到；他待人真诚，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有一次，欧阳兰跟他抱怨公交车上有人逃票，肖何认真地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别跟人起冲突，记下车牌号，我帮你跟派出所的同志说说，他们会帮忙留意的。” 后来，逃票的人真的少了，欧阳兰看着肖何，心里满是崇拜。

没过多久，两人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表姐夫房长生和表姐肖华比谁都高兴，主动揽下了操办婚礼的活儿。婚礼定在秋收后的一个周末，虽然条件有限，却格外热闹 —— 表姐给欧阳兰做了件红棉袄，房长生从军管会借来一面红旗，挂在院子里当喜字的背景；同事们凑钱买了个搪瓷脸盆，上面印着 “永结同心” 四个字；老乡们也送来了自家种的花生、红枣，堆满了半张桌子。拜堂时，肖何看着欧阳兰红扑扑的脸，心里满是踏实 —— 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婚后的日子过得温馨又安稳。第二年春天，大儿子肖固呱呱落地，肖何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用满是胡茬的脸蹭儿子的小脸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欧阳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日子不富裕，也总能把饭菜做得香喷喷的。肖何常常看着妻儿，心里想：等革命彻底胜利了，一定要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革命形势的发展，总比想象中更快。没过多久，军管会完成了历史使命，开始实行军政分离，固始县和商城县也分开管理。组织上考虑到肖何有基层工作经验，又熟悉群众事务，便把他调到了 120 里外的商城县汪桥乡食品公司，担任门市部经理。虽然离家远了，但肖何没丝毫怨言 —— 在哪里都是为老百姓做事，他收拾好行李，带着怀孕的欧阳兰，一起去了汪桥乡。

到汪桥乡没几个月，二儿子肖建就出生了。肖何更忙了，白天要打理门市部的生意，晚上还要帮欧阳兰照顾孩子。食品公司的门市部主要卖猪肉、鸡蛋、粮油，都是老百姓生活的必需品。肖何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制度，每天的进货量、销售量都记在账本上，绝不允许有人缺斤短两；遇到家里困难的老乡，他还会悄悄多给点肉，或者先记账，等老乡有钱了再还。乡亲们都喜欢找他买东西，说 “肖经理实在，不坑人”。

可这样的安稳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1957 年的夏天，一股特殊的风气开始蔓延。汪桥乡机关大院的黑板报换得格外勤，一开始，上面刷着 “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 的红色标语，字写得又大又亮，路过的人都要驻足看两眼；没过几天，黑板报旁边的墙上就贴满了小字报，有的批评食堂的伙食太差，有的议论干部工作作风拖沓，钢笔字、毛笔字密密麻麻，在阳光下交错重叠。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县城里的高校贴了好长的文章，都是提意见的。”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偷偷观察周围的人，说话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食品公司门口的玻璃窗上，也贴着 “欢迎提意见，帮助党整风” 的横幅，风一吹，横幅 “猎猎” 作响，却没几个人真的敢上前提意见。

转眼秋风渐起，天气转凉，街角的高音喇叭突然忙碌起来，每天从早到晚反复播报着整风反右的社论，声音尖锐又响亮，传到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曾经贴满小字报的墙面被石灰水刷得雪白，换上了 “坚决打击右派分子” 的巨幅标语，红底黑字，格外醒目。机关里的学习会开得越来越频繁，肖何每次去开会，都觉得气氛压抑 —— 有人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胡乱划圈，有人突然站起来，指着别人揭发 “错误言论”，钢笔尖在桌子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紧张。

菜市场也变了模样。以前大家买菜时还会聊聊天，说说家常，现在却都沉默寡言，提着篮子的主妇们远远看见戴纸帽游街的人，就赶紧低下头，匆匆错开目光，连大气都不敢喘。邮局门口的公告栏里，“右派分子名单” 越贴越长，一张接着一张，墨迹透过纸背渗到砖墙上，黑沉沉的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慌。到了夜里，偶尔会有自行车的铃声急促响起，那是工作组的人在挨家挨户谈话，窗纸上的人影晃动到深夜，整个汪桥乡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人人自危，连朋友、同事之间，都不敢再谈论国事。

就在这时，肖何的门市部来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叫林文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话不多，每天默默地干活，打扫卫生、整理货物、帮顾客搬东西，再苦再累都没一句怨言。肖何后来才知道，林文斌是被下放劳动的右派，之前在县城的中学当老师，因为提了几句关于教学改革的意见，就被划成了右派，送到了汪桥乡劳动改造。

肖何看着林文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林文斌是个踏实人 —— 门市部的仓库以前总是乱糟糟的，林文斌来了之后，把货物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还在每个货架上贴了标签；有一次，一位老大娘买完肉，把钱包落在了门市部，林文斌捡到后，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把钱包还给老大娘。肖何觉得，这样的人，怎么会是 “右派” 呢？

年终岁尾，食品公司要评定员工的工作表现，林文斌的评定会开得格外严肃。一开始，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有人站起来，开始 “揭发” 林文斌的 “问题”—— 有人说他 “干活太慢，思想不积极”，有人说他 “不爱说话，肯定心里有鬼”，甚至有人鸡蛋里挑骨头，说他 “整理货物时，把粮油放错了位置，是故意破坏工作”。

听着这些不实的指责，肖何再也坐不住了。他 “啪” 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大家说的这些，我不认同！林文斌同志在门市部工作这半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仓库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还帮老乡找回过丢失的钱包，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不能因为他是下放的，就凭空捏造他的错误！”

肖何的话一说完，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惊讶地看着他，有人则露出了不满的神色。食品公司的主管领导脸色铁青，会议一结束，就把肖何叫到了办公室。“肖何，你怎么回事？” 领导的语气很严厉，“林文斌是右派分子，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你这是同情右派，包庇右派！”

肖何皱着眉，反驳道：“领导，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工作做得好，就该被认可，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就否定他的所有努力。”

“实话实说？” 领导拍了拍桌子，“现在是什么形势？你还敢替右派说话！我命令你，立刻停止工作，写出深刻的检查，承认自己的错误！”

肖何看着领导，心里又气又寒。他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老战士，在战场上，他为了保护老百姓，连命都可以不要；在工作中，他始终坚守着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的原则，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现在，他只是说了句实话，却被指责为 “包庇右派”，还要写检查认错 —— 这样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我没错，我不写检查。” 肖何的语气很坚定，“如果非要让我认错，那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领导没想到肖何这么固执，气得脸色发白，却也没再多说。第二天，公司就贴出了公告，勒令肖何停职。肖何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看着熟悉的门市部，心里满是遗憾 —— 他舍不得这份工作，更舍不得这里的乡亲们。可他不后悔，坚持正义，从不是错。

几天后，肖何带着欧阳兰，抱着年幼的肖固和肖建，踏上了回河北老家桃花岭村的路。火车一路颠簸，欧阳兰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没关系，回村里咱们也能过日子，有我陪着你。” 肖何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却一片茫然 —— 他不知道，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该往哪里走。

桃花岭村的风，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泥土的气息。肖何站在老家的院门口，看着破旧的土坯房，还有不远处熟悉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他的不幸遭遇，没人能替他分担，只能自己扛着。可未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他还能再回到自己热爱的工作岗位吗？且听下集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