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找部队去

肖何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手里的针线在旧布上穿梭，阳光把她的头发染出几缕金黄，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原本攥着信的手松了松，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眼眶里的红意还没褪去，又被突如其来的释然冲淡。“娘，您没事就好，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他就被母亲拉着坐在台阶上，手里被塞了个温热的红薯。

“以为我快不行了？” 母亲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眼里满是狡黠，“傻孩子，娘要是真有事，哪还有心思给你缝衣服。这次叫你回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说。” 肖何啃着红薯，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 他隐约觉得，母亲这话里藏着他招架不住的事。

果然，母亲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起来：“何儿，你今年都十八了，在咱们村里，这个年纪早就成家立业了。你常年在外打仗，娘总怕你有个三长两短，要是能看着你成个家，娘心里也能踏实些。” 她顿了顿，不等肖何开口，又接着说，“我托东头的王媒婆给你相了门亲事，是邻村张家的姑娘，人勤快又本分，家里也是老实人家，改日就把婚事办了，你看咋样？”

“娘，我……” 肖何手里的红薯一下子没了滋味，他猛地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抗拒，“我是解放军战士，现在部队还在打仗，我怎么能在家成亲？我得回部队去！”

“回什么回！” 母亲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眼眶瞬间红了，“打仗打仗，你就知道打仗！这些年你在外头，娘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现在好不容易盼你回来，你就不能为娘想想？成家怎么了？成了家，你才有个牵挂，才会好好活着回来！”

母子俩的争执引来了父亲，他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刚从地里回来的锄头，看着肖何紧绷的脸，又看看妻子泛红的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肖何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可他心里装着部队，装着还没打完的仗，怎么甘心就此留在家里？可看着母亲含泪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 他亏欠家里太多，实在不忍心再让母亲伤心。

从那天起，肖何就像变了个人。母亲天天拉着他看布料、选日子，王媒婆也时不时来家里串门，说张家姑娘的好，可他总是心不在焉。白天，他跟着父亲去地里干活，却常常望着远方发呆，耳朵里总想起部队的号声；晚上，村里的年轻人喊他去打牌、抽烟，他也跟着去，却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吵吵闹闹，自己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都没察觉。劣质烟的烟味呛得他咳嗽，可他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心里的焦躁。

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天晚上，肖何又拖着一身烟味回来，父亲把他叫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肖何的军属证明、归队介绍信，还有他之前托人捎回来的军功章。“何儿，爹知道你不想留在家里，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父亲的声音很沉，“你娘是怕你出事，才想让你成家安稳下来，可爹知道，你的心不在这。这些手续，我先替你收着，你要是想通了，随时跟爹说。”

肖何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摆手打断：“别说了，爹都懂。你要是实在闷得慌，就去村里民兵队帮帮忙，他们不是总请你讲战斗经历吗？别总跟那些人混日子。”

听从父亲的话，肖何开始去民兵队。每次给民兵讲打鬼子、千里跃进大别山的经历时，他才会找回点精神。他讲班长如何牺牲在断崖下，讲炊事员老李如何用铁锅护伤员，讲战士们光脚踩尖石行军的日子，民兵们听得入了神，眼里满是敬佩。有时区上开会，也会请肖何去参加，让他给区里的干部讲部队的纪律、群众工作的方法。每次坐在会场里，听着大家讨论如何搞生产、如何保护群众，肖何心里都会泛起一丝熟悉感 —— 这和部队里为老百姓打仗的初心，是一样的。

可归队的念头，始终没从他心里消失。眼看着归队的日子早就过了，他几次跟父亲要手续，父亲都以 “再等等，跟你娘好好说说” 为由推脱。肖何知道，父亲是怕他走了，母亲会伤心，可他实在等不及了 —— 他总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部队还在前线战斗，自己却在家里耗着，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转机出现在一次区上开会时。那天，肖何刚走进会场，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 穿着旧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帽檐还是习惯性地压得很低，不是陈君昊是谁？“老陈！” 肖何激动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陈君昊愣了一下，抬头看清是肖何，也笑了：“肖何？你怎么在这？不是归队了吗？”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肖何把自己的近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 母亲逼婚、父亲藏手续、自己想归队却没门路。陈君昊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又很快舒展开：“你想归队是好事，这样，我现在在区上负责兵役工作，给你开个证明，拿着证明就能去兵役局查部队的下落，归队就方便了。”

说着，陈君昊从包里拿出纸笔，趴在桌上飞快地写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 “沙沙” 的声响，肖何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又热了 —— 当年是老陈把他引上革命道路，现在又是老陈帮他归队，这份情谊，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很快，证明信写好了，陈君昊盖上公章，递给肖何：“拿着吧，尽快去办，部队说不定还在等着人呢。”

肖何紧紧攥着证明信，连声道谢。可他很快又犯了难 —— 赶路需要盘缠，跟家里要肯定不行，母亲知道了，肯定会拦着他。夜里，肖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自家地里种的棉花，现在正是采摘的时候，拿去棉站应该能换些钱。

当天半夜，肖何悄悄起床，拿了个布袋子，摸黑去了地里。月光洒在棉田里，雪白的棉花像一朵朵小云朵，肖何加快速度，把已经成熟的棉花摘下来，塞进布袋子里。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冰凉的寒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可他顾不上冷，只想着快点摘完，早点换钱赶路。装满一袋子棉花后，他扛着袋子，趁着夜色，一路小跑着去了镇上的棉站。

棉站的人还没上班，肖何就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天亮时，棉站开门，他把棉花递过去，工作人员称了称，给了他几块银元。肖何把银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南走 —— 他不知道部队具体在哪，只知道之前部队往南方去了，只能一路打听着找。

残月把山路劈成两半，银白色的光洒在乱石堆上，肖何拖着打满水泡的双脚，在石头缝里踉跄。水泡破了又起，血水渗进草鞋，每走一步都黏着地面，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脚底。他咬着牙，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木棍，一步一步朝着南方挪 ——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能追上部队。

天快亮时，突然下起了暴雨，山上的洪水顺着山沟冲下来，浑浊的黄水漫过膝盖，裹挟着断枝、泥沙，呼啸着冲过来。肖何没来得及躲，被浪头掀得东倒西歪，他死死攥着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手指抠进石缝里，疼得发麻。怀里的干粮袋被洪水冲走，他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住袋角，却被一块断枝撞在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手掌也被岩石上的碎石划破，鲜血混着泥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把干粮袋紧紧抱在怀里，直到洪水渐渐退去，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肖何的喉咙干得像塞进了一团棉絮，连咽口水都觉得疼。他看到远处有条小溪，踉跄着跑过去，趴在溪边猛灌凉水。水混着泥沙，呛进肺里，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咳了出来。休息了一会儿，他瞥见远处林子里闪过的炊烟，以为是有人家，踉跄着追上去，却在翻越一个土坡时，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 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掌的血和沙土粘成硬壳，跟腱处的伤口裂成一道红口子，一沾到地面就钻心地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星子又挂上树梢时，他终于望见前方晃动的火把，还有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肖何心里一喜，腿一软跪在地上，摸出怀里半块发霉的窝头，塞进嘴里才发现，牙床早就肿得咬不动，只能一点点往下咽。泪水混着窝头渣滚进脖子里，又咸又涩，可他却笑了 —— 终于看到人了，离部队又近了一步。

就这样，肖何日夜兼程，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困了就靠在树下打个盹。经过半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他终于赶到了当初和部队分别的地方 —— 河南省固始县。他直奔兵役局，工作人员接过他的证明信，查了查档案，告诉肖何：“你所在的部队已经往浙江金华去了，现在在那里休整待命。”

肖何站在兵役局门口，手里攥着证明信，心里一下子空了 —— 从固始县到浙江金华，还有那么远的路，他身上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怎么才能过去？是返回家乡，还是继续追赶部队？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风吹着他的衣角，显得格外孤单，一时间没了主意。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不是肖何吗？你怎么在这？”

肖何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 眼前的人穿着干部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是自家的表姐夫房长生！房长生是老家牛叫村的人，之前也参加了革命，后来随着大部队南下，转入了地方工作。肖何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姐夫！” 肖何激动地抓住他的手，“我来找部队，可部队去金华了，我……”

房长生听他讲完近况，想了想，笑着说：“找部队路途遥远，你现在又没盘缠，不如跟我一起在地方工作？现在固始和商城两个县区刚解放，正缺有经验的干部，你在部队锻炼过，又懂群众工作，再合适不过了。”

肖何心里一动 —— 他确实没别的选择，而且地方工作也是为老百姓做事，和部队的初心一样。他点了点头：“姐夫，我愿意！”

房长生很高兴，立刻派警卫员去兵役局，把肖何的档案手续调了过来。当天下午，他又带着肖何去了表姐肖华家。表姐看到肖何，又惊又喜，赶紧去厨房做饭，不一会儿，红薯粥、炒青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就端上了桌。肖何坐在桌边，喝着热粥，听着表姐问长问短，看着姐夫跟他讲地方工作的重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 虽然没追上部队，但在固始县，他又有了一个 “家”。

接下来的日子，肖何在房长生的安排下，在固始县的区政府找了份工作，主要负责协助开展群众工作，组织村民搞生产、剿匪反特。闲暇时，他会去表姐家坐坐，表姐总会给他做些家乡菜，姐夫也会跟他聊起部队的旧事，有时还会讨论工作上的问题，亲如一家。

可肖何心里，还是藏着一丝牵挂 —— 他时常会想起部队的战友，想起李文昌队长，想起千里跃进大别山的日子。现在他在地方工作，虽然也能为老百姓做事，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不知道，这份在固始县的安顿，是暂时的停靠，还是长久的归宿？今后的路，是否会像现在这样顺利？又会遇到哪些新的挑战？且听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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