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孤狼初饮血

剧痛如跗骨之蛆，啃噬着陆长生的每一寸神经。

冰冷刺骨的溪水没过腰际，勉强镇住胸前那道几乎见骨的爪痕。他背靠一块滑腻的巨石，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呼啸的山风吹散。

三天了。

从坠崖那一刻算起，已经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挣扎了三天。饥饿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着他的胃袋，比伤口的疼痛更加难熬。那枚救了他一命、也带来无尽痛楚的残破玉简紧攥在左手，棱角几乎要嵌进掌心，提供着某种虚幻的支撑。

《引星诀》。

脑子里盘旋着那残缺不全的几百字口诀，艰涩拗口，试图从这片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汲取那微乎其微的所谓“星辰之力”。结果除了太阳穴针扎似的胀痛，一无所获。

倒是身体里那股被老道士抚顶后硬塞进来的灼热洪流，在最初的狂暴后，稍稍温顺了些，蛰伏在四肢百骸深处，缓慢地修复着破损的肌体。胸前那狰狞的伤口，边缘已然收窄，新肉蠕动着生出细微的麻痒。

这恢复力，不像人。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目光扫过浑浊的溪水，几尾指头长短的灰影敏捷地躲入石缝。

太慢了。这样下去，伤没好，先饿死渴死了。

必须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忽略全身的叫嚣，撑着石头，一步步挪上岸。湿透的粗麻衣紧贴皮肤，冷得人牙关打颤。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前的伤，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

崖底的地形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参天古木盘根错节，厚厚一层腐叶散发出沉闷的霉烂气味，底下藏着滑腻的苔藓和尖锐的断枝。光线昏暗，只有正午时分，几缕惨淡的天光才能艰难地透下来。

他捡了一根相对顺手的硬木棍，既是探路的拐杖，也是防身的武器。

第四天，他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缝下，找到了几株赤浆果。果子小而涩，入口酸得倒牙，过后却有一丝微弱的暖意滑入腹中。聊胜于无。

也是在那天傍晚，他遭遇了一头出来饮水的林狼。

那畜生体型不算硕大，褐色的皮毛脏污打结，肋骨清晰可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涎水从龇出的利齿间滴落。饥饿让它更加凶残。

陆长生的心脏猛地缩紧，握紧了木棍。他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腥臊气，能看到狼眼中毫不掩饰的食欲。

人和狼对峙着，空气绷紧如弦。

呜——

林狼低嗥一声，后肢蹬地，化作一道灰影扑来，直取咽喉！

速度快得惊人！

陆长生的脑子一片空白，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向侧旁狼狈翻滚。腐叶和泥浆溅了满脸。狼爪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风冷飕飕的。

肩膀撞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林狼一击落空，迅速转身，再次扑上。

这一次，陆长生看清了它的动作。那庞大的身躯，扑击的轨迹，似乎……变慢了？不，不是狼慢了，是他的眼睛，他的反应，比以往快了一丝！

体内那股蛰伏的热流，在这一刻微弱地躁动起来。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嘶吼一声，不是恐惧，而是绝境逼出的凶悍，不退反进，将全身的重量和那根削尖的木棍，狠狠捅向狼腹！

噗嗤！

木棍刺入的触感沉闷而滞涩。

“嗷呜——！”

林狼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嚎，冲势不减，将他狠狠撞倒在地。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利爪胡乱撕扯着他的手臂、胸膛，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涌了出来。

剧痛刺激着陆长生的神经。他死死压在狼身上，一只手卡住狼颈，另一只手握住留在狼腹内的木棍，发疯似的搅动！

滚烫的狼血喷溅出来，糊了他一脸，腥气冲鼻。

身下的挣扎越来越猛烈，狼嚎声却逐渐微弱下去。他能感觉到林狼的生命力正随着温热的血液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下抽搐也停止了。

沉重的狼尸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长生瘫在冰冷的土地上，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和难以言喻的铁锈味。狼血黏稠湿热，糊了满脸，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渗进衣领，那股子浓重的腥气霸道地冲进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压在他身上的狼尸尚有余温，软塌塌、沉甸甸，绒毛扎着他的皮肤。

死了。

他杀的。

这个认知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猛地一缩，随即又被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情绪覆盖。手臂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脱力后的生理反应，肌肉纤维都在尖叫抗议。刚才搏命时爆出的那点狠劲，这会儿泄洪似的退了个干净，留下满身狼藉和无处安置的空茫。

他费力地推开沉重的狼尸，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被热血浸透的胸膛，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伤口火辣辣地疼，新伤叠着旧伤，但他没立刻去查看。只是盯着灰蒙蒙、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大口喘气。

半晌，他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死不瞑目的狼头上，那对绿莹莹的眼珠还瞪着，失了神采，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他伸出手，不是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碰了碰狼颈侧。皮毛发硬，沾着血和泥。

指尖下，再无搏动。

饥饿感，那只始终蛰伏在腹腔深处的恶兽，此刻挣脱了所有束缚，咆哮着抬头，压过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反胃。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粗糙石片——这几天磨出来的，刃口歪斜，但足够锋利。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称得上野蛮。石片割开狼皮比想象中更难，韧得很。他不得不花费大力气，又切又锯，皮下的脂肪和肌肉纹理暴露出来，颜色鲜红。更多的血涌出，浸湿了身下的土地，那气味更浓了。

终于撕扯下一块还在微微颤动的肉。没洗，也没条件洗。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咬下。

生的。温热的。腥气猛地炸开，充斥了整个口腔，野蛮地冲击着味蕾和喉咙，逼得他生理性地干呕了一下，眼眶瞬间憋出泪花。但他死死闭住嘴，下颌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咀嚼。肌纤维韧性十足，撕扯起来很费劲，混合着血水的生肉味道原始得令人头皮发麻。

吞下去。必须吞下去。

胃袋一阵剧烈收缩，像是被那团陌生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东西惊扰，猛烈地痉挛着，抗议着。他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急促。

但几息之后，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从胃里缓缓散开，渗入冰冷的四肢。力气，似乎回来了一点点。

他停顿了片刻，眼神里那点空茫被一种更沉暗的东西取代。然后，他再次低下头，重复着切割和咀嚼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果断，一次比一次麻木。

脸上的血污渐渐干涸，绷紧了皮肤。

坐在渐渐冷透的狼尸旁，满嘴腥膻，他撕下还算完整的狼皮，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冷酷。

这鬼地方，想要活，就得吃。吃这些生啖血肉的畜生。

或者，被吃。

没什么可矫情的。活着，走出去。那些债，总要有人还。

岩缝下，篝火噼啪作响，舔舐着串在树枝上的狼肉。油脂滴落火中，爆起细小的火星，散发出一种混合焦糊与原始肉香的奇异气味。

陆长生盘膝坐在火堆前，狼皮摊在一边晾着。身上的伤口粗略地用撕下的衣条蘸水擦了擦，不再流血。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着一双异常沉静的眼。

腹中的饥饿感被温热的狼肉暂时压了下去，身体深处那股热流似乎活跃了些许，缓慢流转，所过之处，伤处的痛楚便减轻一分。

他再次拿起那枚残破玉简，指腹摩挲着冰冷的表面和玄奥的刻痕。闭上眼，不再试图去“看”那破碎的天空，而是将全部意念沉入体内，去追逐、去引导那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流。

口诀在心中无声流转，依旧艰涩。

但这一次，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那热流，竟真的随着他笨拙的意念牵引，极其缓慢地、沿着一条从未感知过的模糊路径，向着双眼汇去。

嗡——

脑中一声轻鸣，像是琴弦被拨动。

眼前的黑暗陡然褪去。

并非真实视物，而是在意念深处，无数细碎微小的银色光点凭空浮现，如同夏夜流萤，纷乱飞舞，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它们来自四面八方，穿透岩壁，汇聚而来。

星辰之力？

原来……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心沉下去，便能“见”。

他“看”着那些光点，尝试着用那丝热流去捕捉、去吸引。过程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十不存一，大部分光点只是穿过他，消散无踪。

但终究，有那么零星几点，融入了那丝热流，让其壮大了一丝丝，变得更加温顺听话。

一夜无话。

只有篝火燃烧的轻响，少年均匀却有力的呼吸，以及意念深处，那场无声而执着的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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