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边城少年与血仇

青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油污。

陆长生背着满满一捆柴禾，踩着夕阳的余晖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他今年刚满十六，身形不算高大，但胜在结实，长年的劳作让他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分明，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长生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路边土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窝窝头，“我娘刚蒸的，给你一个！”

陆长生停下脚步，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谢了小丫，替我谢谢婶子。”他接过窝头，从柴捆里抽出一小捆干柴递过去，“这个拿去，明天应该是个晴天，晒干了好用。”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接过柴禾跑回去了。陆长生继续往前走，三两口吞下还烫嘴的窝头。粮食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暂时压下了腹中的饥饿。

陆家住在青石城最西头，两间低矮的土坯房，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父亲陆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猎户，母亲张氏接些缝补的活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和和睦睦。

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陆长生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院子里静得可怕，地上散落着几个箩筐，刚晒好的药草撒了一地。屋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陆长生的心猛地一沉。

“爹？娘？”他扔下柴捆，快步冲向屋子。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内，陆大山倒在血泊中，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血泡。张氏趴在不远处，身下也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爹！娘！”陆长生扑跪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却不知该碰哪里。

陆大山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儿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猛地抓住陆长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长...生...跑...”破碎的音节从他溢血的嘴角挤出，“黑...风...寨...要...那...东...西...”

话未说完，他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手臂无力地垂落。

“爹！”陆长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踉跄着爬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翻转过来。张氏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看到儿子，她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一点神采。

“长生...我的儿...”她冰凉的手颤抖着摸向怀中，掏出一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塞进陆长生手里，“拿好...你爷爷...留下的...逃...后山...”

她的手猛地垂下，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不——！”陆长生仰天悲嚎，巨大的痛苦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屋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叫骂声。

“妈的，两个老东西真能藏！搜！就是把这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东西找出来！”

“头儿，院子里有刚砍的柴，那小子是不是回来了？”

陆长生一个激灵，巨大的悲痛被求生的本能暂时压下。他死死攥紧母亲塞给他的布包，眼睛迅速扫视屋内。

从前门走已经不可能了。他猛地扑向后窗，手脚并用地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毫不停顿地朝着后山的方向发足狂奔。

“那小子跑了！追！”身后传来怒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箭矢破空声从耳边掠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陆长生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跑。他对后山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利用树木和岩石灵活地躲避着身后的追击。

“妈的，跑得倒快！放信号，让山下兄弟堵住出口！”

一支响箭带着尖啸升空，炸开一团黑烟。

陆长生的心沉到了谷底。黑风寨是附近最凶残的一伙匪修，据说寨主已经是炼脏境的高手，手下喽啰大多也是搬血境的武者，杀人不眨眼。他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这群煞星上门抢夺，他只知道，今天恐怕凶多吉少。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叫骂声和弓弦声如同催命符。他慌不择路，竟跑上了一条绝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断魂崖。

“小子，看你还往哪儿跑！”五个手持钢刀、面目狰狞的大汉追了上来，呈半圆形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看着陆长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长生背对深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泪水从下巴滴落。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匪徒，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你们…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刀疤脸狞笑一声：“为什么？怪就怪你爹娘不识抬举！我们寨主看上的东西，乖乖交出来还能留个全尸，非要自寻死路！”他晃了晃手中的刀，“小子，把你娘刚才塞给你的东西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果然是冲着那布包来的！陆长生将手中的布包攥得更紧。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这是父母用命守护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逼近的敌人，又瞥了一眼身后云雾缭绕的深渊。跳下去必死无疑，落在这些人手里同样难逃一死，甚至死前还要受尽折磨。

心一横，牙一咬。

“你们想要？”陆长生举起手中的布包，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惨笑，“那就到下面来问我爹娘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纵身跃下了万丈悬崖！

“妈的！”刀疤脸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刚烈，一个箭步冲到崖边，只看到陆长生急速下坠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

他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废物！一群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抓不住！”

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问：“头儿，这…这么高掉下去，肯定摔成肉泥了，那东西…”

“摔成肉泥也得找！”刀疤脸吼道，“寨主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东西必须找到！下山！绕到崖底去找！”

……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陆长生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浓密的水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但比起这个，父母惨死的画面更让他心如刀绞。无尽的恨意和不甘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黑风寨…我要报仇！”强烈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噗通！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袭来，冰冷的液体猛地灌入口鼻。他竟没有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坠崖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潭水中氤氲开一团暗红。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着向上划水。好不容易冒出水面，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剧烈的咳嗽牵扯着全身剧痛。

潭水冰冷彻骨，迅速带走他的体温。他咬着牙，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艰难地朝岸边游去。好不容易爬上一块滑腻的岩石，他瘫倒在地，几乎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夜幕缓缓降临，崖底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四周是陡峭的、几乎垂直的岩壁，将这个深潭彻底封闭起来，像一个天然的牢笼。

寒冷和伤痛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体。多处擦伤和淤青，左臂动弹时钻心地疼，可能是骨折了，内腑也受了震荡。

但幸运的是，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哭出来，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爹娘死了，家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绝地之中。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潭水一样，一点点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破布包，忽然透过湿透的布料，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芒。

陆长生一怔，小心翼翼地解开湿透的布包。

里面是一枚婴儿巴掌大小的残破玉简，材质似玉非玉，边缘很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此刻，这玉简正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在这逐渐浓重的黑暗中，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将玉简握在手里，那微光似乎能透过皮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连身上的剧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

这是爷爷留下的？爹娘因为它而死…这到底是什么？

他借着玉简的微光，仔细打量这个绝境。目光扫过潭边时，猛地顿住了。

在不远处的水边岩石旁，赫然倚坐着一具完整的人类骸骨！

骸骨通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温润的白玉光泽，仿佛不是骨头，而是用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它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衣物早已腐朽殆尽，唯有骨骼不朽，在玉简微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骸骨的一只骨手摊开着，上面似乎原本放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另一只骨手则指骨微曲，像是捏着一个无形的诀。

陆长生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在这绝境之中，一具神秘的玉骨，一枚发光的残简…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忍着伤痛，艰难地挪到那具玉骨骷髅前，借着手中玉简的光芒，仔细看去。

在那摊开的掌骨下方的岩石上，似乎刻着几个极其古老、模糊不清的字迹。他拂去上面的青苔和水渍，勉强辨认出来——

“…渡…厄…仙…”

最后一个字残缺了大半，难以识别。

仙？仙人？

陆长生猛地抬头，看向那深邃的、只剩下一点点灰白缝隙的崖顶天空。

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仙人存在吗？

如果他存在，为何看不到这世间的苦难？如果不存在，爹娘拼死守护的这枚玉简，眼前这具神秘的玉骨，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悲怆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年轻的心灵。他紧紧握住那枚温热的残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寒冷和疲惫再次袭来，伤处的剧痛也越来越清晰。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望着父母用生命守护的玉简，又看向那具神秘的玉骨。

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但他很快用袖子狠狠擦去。

不能死。

黑风寨还在逍遥法外，血海深仇未报！

爹娘用命换来的生机，绝不能白白浪费！

他看着那具玉骨，眼中逐渐燃起野兽般的求生火焰和刻骨的仇恨。

无论多难，他一定要活下去！爬出这绝地！让那些仇人，血债血偿！

崖底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他手中的残简，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映亮少年染血的脸庞和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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