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

二房夫妇姜承志和孟佩兰被如同死狗般拖离了祠堂，关进了阴冷潮湿的西跨院柴房，由姜景行带来的心腹护卫严密看守。老夫人姜氏心力交瘁，被王嬷嬷和一众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回了松鹤堂，立刻传了府医诊脉安神。

一场突如其来的祠堂血案风暴，似乎随着伪造血书的真相揭露和二房贪墨罪证的曝光，暂时落下了帷幕。祠堂内只剩下姜景行、姜岁禾兄妹，以及几个沉默收拾残局的仆妇。空气里还残留着鸡血的腥臊、朱砂的微辛和风雨带来的潮湿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姜景行将包好的暗账交给身边最信任的长随，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安排后续报官和固定证据的事宜。长随领命，神色凝重地退下。

“岁岁，” 姜景行这才转过身，走到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妹妹身边。他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穿堂的冷风，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后怕，“吓坏了吧？” 他伸手，想替她拢紧身上那件早已被湿气和冷汗浸透的官袍，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天知道当他得知祠堂出事、矛头直指岁岁时，是怎样的肝胆俱裂！一路策马狂奔回来，生怕晚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妹妹。

姜岁禾抬起头，对上兄长那双盛满了担忧、心疼和劫后余生庆幸的眼眸。她轻轻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有哥哥在，岁岁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忧虑，“只是…哥哥，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嗯？” 姜景行剑眉微蹙，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二婶选在此时发难，手段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动用伪造血书、亵渎祠堂这等大忌，绝不仅仅是为了除掉我或者掩盖贪腐那么简单。” 姜岁禾的语速很慢，条理却异常清晰，这是她作为犯罪侧写师的本能，“更像是在…转移视线，或者说，是在完成某种…‘任务’。她今日在安国公府，与孟书瑶、姜珠儿密谈后，情绪就有些不对。紧接着，我就遭遇了红眼凶禽的袭击，然后是这祠堂血案…一环扣一环，太过紧凑。”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被素帕层层包裹的西域香囊，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那股甜腻中带着辛辣和硫磺气息的异香再次飘散出来，在祠堂混杂的气味中依旧清晰可辨。“哥哥你看，这是今日在安国公府，孟书瑶身上掉落的。玄玉对此物异常排斥。而祠堂那假血之中，我也闻到了类似底调的气味，被腥气掩盖了大半。还有那红眼凶禽，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这个香囊…或者说，冲着香囊背后代表的某种东西而来。”

玄玉也凑了过来，对着香囊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的嘶声，幽蓝的猫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阴影中随时会扑出危险。

姜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接过那香囊，凑近仔细嗅闻，又仔细端详那繁复的异色绣纹路，尤其是那面若隐若现的火焰毒蛇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常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普通闺阁之物！这香气…这纹路…都透着一股子邪异！

“西域…” 姜景行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孟家…孟书瑶…二房…红眼凶禽…还有今日这桩看似宅斗、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引导的祠堂血案…”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香囊，丝滑冰凉的布料下，那枚硬物硌着他的掌心。“看来，我们姜府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这香囊，便是关键线索！”

他看向姜岁禾，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心疼，更有浓浓的担忧：“岁岁，此事牵涉甚广，甚至可能涉及朝堂隐秘和…异域势力。接下来的日子，你务必更加小心！这香囊…暂时由我保管，我会秘密让人去查它的来历。至于二房…”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贪墨公中、构陷于你的罪责，国法家规都饶不了他们！正好借此机会，彻底拔除这颗毒瘤！也断了某些人伸向姜府的黑手！”

就在这时，松鹤堂的大丫鬟匆匆而来，对着姜景行和姜岁禾福身行礼：“大少爷，大小姐，老夫人醒了，传二位过去说话。”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祖母此时传唤，用意不言而喻。

松鹤堂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老夫人姜氏半倚在罗汉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她看着走进来的长孙和孙女，眼神复杂难言，有愧疚，有后怕，有疲惫，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景行…岁岁…” 姜氏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朝姜岁禾招了招手，“孩子…过来…到祖母身边来…”

姜岁禾依言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姜氏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姜岁禾冰凉的手指，老泪纵横：“好孩子…祖母…祖母老糊涂了…偏听偏信，差点…差点害了你啊…让你受委屈了…是祖母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死去的爹娘…”

“祖母言重了。” 姜岁禾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事情已经查明，是二叔二婶心术不正，与祖母无关。” 她并未说原谅，只是陈述事实。原主对这个偏心的祖母或许还有孺慕之情，但她姜岁禾没有。今日若非哥哥及时赶回，若非玄玉发现了关键证据，此刻跪在祠堂门口等死的，就是她了。

姜氏自然也听出了孙女话语中的疏离，心中更是苦涩。她叹了口气，转向姜景行，眼中带着一丝决断：“景行，你二叔二婶…他们犯下如此重罪，国法家规都难容。你…你只管按律法去办！不必顾忌老婆子的脸面！我们姜家…不能毁在这两个孽障手里！”

“孙儿明白，祖母放心。” 姜景行沉声应道。

姜氏疲惫地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又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姜岁禾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岁岁…祖母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这次…多亏了你心思细，还有你那猫儿…灵性。”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府里…经此一事，怕是要乱上一阵子。祖母老了，精力不济…你哥哥公务繁忙…这后宅内院…你…你可愿意帮祖母…多看顾几分？” 这是变相地，将一部分管家之权，交到了姜岁禾手中！

此言一出，不仅连边的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姜景行都微微挑眉。祖母此举，无疑是对岁岁今日表现的认可，更是对二房彻底失望后，对长房的一种补偿和倚重。

姜岁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起身，对着姜氏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祖母有命，孙女自当尽力。只是孙女年轻识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祖母和哥哥多多提点。” 她没有推辞。掌握一定的内宅权力，对她接下来的行动，尤其是探查西域线索，至关重要。

“好…好孩子…” 姜氏似乎松了口气，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都去歇着吧…折腾了一夜…都累了…”

兄妹二人告退出来。天色已近拂晓，雨势渐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而下。

“岁岁，” 走出松鹤堂，姜景行停下脚步，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眼中满是心疼，“回去好好歇息，什么都别想。二房的事，自有哥哥处理。至于那西域…” 他眼神陡然锐利，带着一种守护者的凛然，“有哥哥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

“嗯。” 姜岁禾轻轻点头，裹紧了身上兄长的官袍。那上面残留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松墨气息，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回到自己温暖安静的闺房，屏退了下人。小桃红着眼眶端来热腾腾的姜汤和安神汤药，看着她喝下，又铺好了暖和的被褥。

“小姐…吓死奴婢了…” 小桃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都过去了。” 姜岁禾轻声安抚，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小桃替她拆散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另一个贴身收藏的小小瓷瓶——那是她根据原主记忆和现代知识，刚刚配置好、用来缓解心疾的应急药丸。

玄玉跳上梳妆台，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慰声。

姜岁禾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玄玉和小桃。

祠堂血案尘埃落定，二房即将迎来末日。她看似赢得了祖母的些许信任和一部分内宅权柄，暂时安全了。但她的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红眼凶禽冰冷的注视、西域香囊诡异的甜香、孟书瑶怨毒的眼神、姜珠儿惊惧的退缩…还有那隐藏在二房贪腐案背后，若隐若现的、来自遥远西域的阴影…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缓缓收紧。

风雨虽暂歇，但真正的惊涛骇浪，正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汇聚。而她，姜岁禾，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带着一具病弱的躯壳、一只通灵的玄猫和一颗永不屈服的心，已然被推到了风暴的最前沿。

前路艰险，杀机暗藏。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活着，为了守护身边仅有的温暖，也为了揭开那笼罩在京都上空的、来自异域的诡秘谜团。

她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如瀑的长发，眼神在昏黄的烛光下，沉静而坚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