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公堂对峙

祠堂小杂物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雨点敲打屋顶和地面的哗哗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火把的光在姜景行冷峻如冰的脸上跳跃，映照着他眼中翻腾的滔天怒火。那本厚厚的“暗账（甲字）”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捏着二房的命脉。

老夫人姜氏被王嬷嬷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祠堂与小院的连接门洞处。方才姜景行那石破天惊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她的头顶！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姜景行手中那本沾着泥土的账簿，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被两个婆子死死架住、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孟佩兰，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公…公中暗账…鲸吞…贿赂…” 姜氏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剧痛和滔天的愤怒，“孟氏！姜承志！你们…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的畜生！你们竟敢…竟敢…” 她气得浑身剧颤，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紫红。

“母亲！母亲息怒！” 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力替她抚背顺气。

“祖母！” 姜景行和姜岁禾也连忙上前。

姜氏用力推开搀扶，拄着拐杖，踉跄着向前几步，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母兽，死死盯着孟佩兰，那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说！这账本…是不是真的？！这些年…你们二房…到底从公中挖走了多少银子？！你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死去的老大吗？！对得起…对得起老婆子我对你们的信任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悔恨。她终于明白，自己长久以来被二房蒙蔽得有多深！偏听偏信，差点害死了真正无辜的孙女！

“不…不是…假的…都是假的…” 孟佩兰此刻已是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只会机械地重复着否认，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当那本暗账被挖出来的瞬间，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什么血书构陷，什么除掉姜岁禾，在挪用公中巨款、贿赂官员的重罪面前，简直不值一提！这是足以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的大罪！

“假账？” 姜景行冷笑一声，将那本暗账“啪”地一声摔在孟佩兰面前的地上，泥水溅了她一脸，“这上面每一笔进出，时间、数目、经手人、流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去‘孟记绸缎庄’和‘孟记钱庄’查个底朝天？！要不要请京兆尹王主簿、漕运司的李司仓来当面对质？！孟佩兰！你还要狡辩到几时？！”

冰冷的泥水和账簿封面的硬壳砸在脸上，孟佩兰猛地一哆嗦，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消失了。她瘫软在地，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涕泪横流，终于崩溃地哭嚎起来：“母亲…母亲饶命啊…我…我也是没办法…是…是修远…都是承志逼我的！他说…他说长房就剩两个孩子…景行又当了大官…我们二房…二房若不多捞点银子傍身…以后…以后就要被扫地出门了…母亲…儿媳一时糊涂啊…” 她试图将罪责推给丈夫，做最后的挣扎。

“住口！”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从祠堂门口传来。

只见二老爷姜承志，不知何时已经闻讯赶来。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额头青筋暴起。他站在门口，看着祠堂内的一片狼藉，看着墙上那刺目的“血字”，看着瘫软在地哭嚎的妻子，最后目光定格在地上那本摊开的、记录着他累累罪行的暗账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姜承志！” 姜景行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这位二叔的心窝，“你来得正好！你指使你妻子伪造血书，构陷岁岁，亵渎祖宗祠堂！更伙同其挪用公中巨款，贿赂官员，中饱私囊！桩桩件件，人证（玄玉发现的线索）、物证（假血残留、伪造工具、这本暗账）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 姜承志看着侄子那冰冷刺骨、毫无感情的目光，又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眼神充满憎恶的老母亲，再看看地上那本如同催命符般的账簿，最后目光扫过墙上那八个由自己妻子亲手写下的、此刻看来讽刺至极的“二房当立”…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彻底将他淹没。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祠堂冰冷的、满是泥水的地面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完了！全完了！

“好…好…好啊！” 姜氏看着跪在地上如同两条死狗般的二儿子和二儿媳，气得浑身哆嗦，老泪纵横，那是被至亲之人狠狠捅了一刀的剧痛和心寒。她用拐杖指着他们，声音嘶哑而悲怆：“老婆子我真是瞎了眼！养了你们这两头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滚！都给我滚出祠堂！别脏了祖宗的地方！王嬷嬷！”

“老奴在！” 王嬷嬷肃声应道。

“把这对黑了心肝的东西给我关进西跨院的柴房！派人给我死死看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们出来！还有…” 姜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目光转向姜景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倚重，“景行，你…你是大理寺少卿，家丑…虽不可外扬，但此等重罪，国法难容！这账册…你…你看着办吧！该报官…就报官！我们姜家…丢不起这个人，但更不能包庇这等蛀虫！”

此言一出，姜承志和孟佩兰同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报官？这账册一旦交出去，等待他们的，将是身败名裂，抄家流放！

“祖母放心。” 姜景行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孙儿定会妥善处置，既要给祖宗一个交代，也要给国法一个交代！”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沾满泥污却重若千钧的暗账，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如同捧着一件决定二房命运的证物。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失魂落魄的姜承志和孟佩兰，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妹妹身上。这场针对姜岁禾的杀局，最终却成了揭开二房贪腐罪行的***。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孟佩兰为何要选在此时、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构陷岁岁？仅仅是为了转移视线掩盖贪腐？还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驱使？比如，那个与孟书瑶有关、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西域香囊？还有那只神秘出现、目标明确的红眼凶禽？

风雨依旧未停。祠堂内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祖宗牌位沉默的轮廓。一场惊心动魄的祠堂血案看似告破，二房即将迎来国法的严惩。但姜景行和姜岁禾都清楚，笼罩在姜府乃至整个京都上空的西域阴影，并未散去，反而因为二房的暴露，显得更加诡谲莫测。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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