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刚叫头遍,沈知意就醒了。窗纸外的月光还没褪尽,像层薄霜铺在灶台上,连瓦盆边缘都结了层细冰。她摸出怀里的龙纹佩,借着月光细细看那 “云” 字 —— 笔画凹槽里还沾着点面粉,是昨天从绸缎庄回来时慌忙塞进怀里蹭上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玉面,就听见里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被扯破的风箱,听得人心头发紧。
“娘。” 她赶紧撩开布帘跑过去,借着月光看见母亲蜷缩在被子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她把母亲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窝,那手烫得吓人,指节因为脱水泛着青白色,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母亲半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玉佩,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这是…… 你爹留下的那块?”
沈知意心里一紧 —— 原主的爹在她五岁那年就走了,听邻里说是跟着商队去南边做绸缎买卖,走到半路遇上山洪,连尸首都没找着。她含糊着应了声,把玉佩塞进母亲枕头下的布包里:“您先睡,等我把今天的糕卖了,就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 母亲喉咙里 “呼噜” 响了两声,又沉沉睡去,眉头却始终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回到厨房,沈知意搓了搓冻僵的手,掀开陶瓮盖子。谢公子给的青梅汁装在青瓷小瓶里,她倒了小半碗在瓦盆里。淡绿色的汁液里浮着细碎的果肉,凑近闻闻,酸溜溜的气味直冲鼻腔,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按谢公子说的法子,先把糯米粉和白面按三比一的比例掺好,又抓了把前几日晾干的槐花碎 —— 那是她特意挑拣过的,只留花瓣,连花萼都摘得干干净净。刚要往面里加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 “沙沙” 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扒着门缝往里看。
“谁?” 她抄起墙角的扁担,那是王大爷前几天送来的,说挑水好用,此刻握在手里,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是我,意丫头。” 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声响,“王债主带着人堵在巷口了,手里还拿着铁链子,说今天再不还钱,就把你家房子拆了当柴烧!”
沈知意的腿瞬间软了,后背 “唰” 地冒出汗来。她扶着灶台才勉强站稳,目光扫过竹篮 —— 里面装着昨天周掌柜给的银锭,还有几个零散的铜板,加起来也不够还利息的零头。正急得在灶台边打转,张婶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我刚才去井台打水,看见谢公子的马车从东街过来了!车帘还撩着条缝,我瞅见他就坐在里面!你去求求他,说不定有法子!”
“这怎么行……” 沈知意挣开她的手,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捏出了红印,“人家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哪会管咱们这些烂账。”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拖走!” 张婶往她手里塞了块用布包着的窝头糕,是昨天剩下的,“拿着!路上垫垫肚子,真要跑路也有力气。”
话还没说完,巷口就传来王债主的破锣嗓子,隔着院墙都震得人耳朵疼:“沈寡妇家的!赶紧把银子交出来!不然我掀了你家屋顶,把你那病秧子娘扔到大街上去!”
沈知意把小石头推进里屋,往他手里塞了块糖:“跟娘待在一起,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转身拿起竹篮,想把刚和好的青梅糕坯藏到水缸后面,却听见 “哐当” 一声巨响 —— 院门被人踹开了,木屑飞得满地都是。
王债主带着两个壮汉堵在院里,他穿着件油腻的棉袄,腰间缠着根红布带,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看着更吓人。看见灶台上的瓦盆,他咧开黄牙笑了,伸手就往盆里抓:“正好!拿这破糕抵债!说不定能给我家狗当点心!”
“不行!” 沈知意扑过去护住瓦盆,胳膊肘撞在盆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一个壮汉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正撞在灶角的铁环上,“嘶” 的一声,眼前瞬间冒起金星。
“反了你个小蹄子!” 王债主抬脚就往瓦盆上踹,鞋底板沾着的泥点子都溅到了糕坯上。
“住手。”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像冰锥扎进这混乱的场面。沈知意捂着后腰抬头,看见谢公子站在晨光里,玄色斗篷的下摆沾着露水,发梢还挂着细小的冰粒,身后跟着个穿青衣的随从,手里提着个食盒。他连眼角都没扫王债主一下,径直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后腰的红印上 —— 粗布衣裳被撞出了深色的痕迹,还沾着点灶灰。他眉头皱了皱,声音比刚才柔和些:“伤着了?”
沈知意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见那随从 “哗啦” 一声打开钱袋,雪白的银子滚在青石板上,映得人眼睛发花:“王债主,沈家用的五十两,连本带利一共六十五两,都在这。”
王债主的眼睛瞬间直了,蹲在地上用脏手在银子上摸来摸去,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对!我算着是六十七两!你少给了二两利息!”
“再多说一个字,” 谢公子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指尖在斗篷绳上轻轻摩挲,“我就让人把你拖去衙门,让官差跟你算算放高利贷的账。”
王债主的脸 “唰” 地白了,抓起银子往怀里塞,连掉在地上的布鞋都没敢捡,带着两个壮汉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谢谢您。” 沈知意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后腰的疼顺着骨头缝往肉里钻,说话时都带着颤音。
谢公子没应声,转头对随从吩咐:“去请李大夫,让他带着最好的伤药来。” 随从应声走了,他才抬脚走进厨房。看见瓦盆里的青梅糕坯,他拿起竹片搅了搅,眉头又皱起来:“水多了,蒸出来会软塌塌的。” 他从面缸里舀了勺干面粉倒进去,指尖碰到她刚才用过的面杖,那木头上还沾着她的指纹,他顿了顿,还是握住面杖慢慢揉起来。面杖在他手里转得很稳,比她用得还熟练。
“您怎么会来?” 沈知意靠着灶台站着,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雪,连他捏着面杖的指节都透着好看的弧度。
“路过。” 他把揉好的糕坯放进蒸笼,竹屉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青梅汁要等面团醒透了再放,不然会酸得发苦,还会把面筋泡软。”
沈知意突然明白 —— 他根本不是路过。昨天在绸缎庄,周掌柜拿着玉佩说 “这是宫里的样式” 时,他随从的脸色就变了。他定是怕王债主知道她和贵人有牵扯,会变本加厉地刁难,特意赶过来的。灶膛里的火苗 “噼啪” 响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靠着他的,像株攀着大树的藤蔓。
“大夫来了!” 随从领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进来,那大夫看见谢公子,眼睛突然瞪得像铜铃,慌忙放下药箱作揖,袍角扫过地上的面粉,“世、世子爷!您怎么在这儿?”
世子爷?沈知意手里的布巾 “啪” 地掉在地上。原来他是世子?瑞王世子谢云昭,前几年在边关打仗的那位?难怪他有龙纹佩,难怪随从对他毕恭毕敬。
谢公子没理会大夫的行礼,指了指里屋:“先看病人,她发着高烧。”
老大夫赶紧钻进里屋,药箱的铜锁 “叮当” 响。沈知意在厨房听见母亲的**声渐渐轻了,心里的石头才落了点。谢公子已经把青梅糕蒸好了,正用竹刀切成菱形小块,每块上面都摆着半颗腌青梅。淡绿色的糕体透着晶莹,像块块冻住的翡翠,酸香混着蜜甜漫出来,连灶台上的铜壶都像是被熏软了,冒着的白汽都带着甜味。
“尝尝。” 他递过来一块,指尖沾着点糕屑,像沾了层细雪。
沈知意咬了一小口 —— 酸中带甜,糯米的软糯裹着槐花的清香,青梅的果酸刚好压掉了蜜的腻,比野槐蜜糕更有滋味。刚想夸他手艺好,眼角余光却看见他耳根红了,正背着她偷偷用帕子擦指尖的糕屑,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绣着细小的云纹。
“这个给周掌柜送去,” 谢公子把糕装进食盒,盖子上的铜扣擦得发亮,“就说是新做的青梅糕,请他尝尝。”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块玉佩,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红绳更鲜亮些,“这个你戴着,以后再有人来捣乱,就说你是瑞王府的人。”
沈知意捏着那玉佩,突然想起母亲刚才的话 —— 难道原主的爹,和这位世子有旧交?不然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龙纹佩?
谢公子走时,随从塞给她个鼓囊囊的钱袋,银子沉甸甸的,硌得她手心发麻。张婶在院门口探着头,看见世子的马车拐出巷口,才拍着胸口跑进来:“我的天爷!那是瑞王世子啊!前年我去城里赶集,见过他打马游街,听说在边关打仗时,一刀杀过三只狼呢!”
沈知意把新玉佩和旧的拼在一起,龙纹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她把青梅糕装进竹篮,竹篮把手被她攥得发热 —— 今天去绸缎庄,不光是送糕,还要问问周掌柜,认不认识一个姓沈的绸缎商人,二十年前去过南边的。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蒸糕的白汽漫出厨房,把院墙上的积雪都熏化了,顺着墙根淌成细流。沈知意看着竹篮里的青梅糕,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糕一样,开始有了甜滋味,连空气都不那么冷了。
(本章热搜:# 世子竟是糕点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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