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苏柏宁心绞痛着，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刻骨铭心的感受，觉得全身上下没一处舒服。

这种痛如炭火烧黄豆，又痛又响。

每晚躺在床上，心如被困在冰川下的鱼，苦苦挣扎，思绪混乱。

和唐小西相识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无数次的重复，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清晰无比。

白天在车间，他每天都追寻着她的目光，可她好像雷达一样早早避开。以前两人不说话时，是看着对方像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虽然陌生但看得到，现在是眼里都看不到这个人了。

那天他愤怒的说完那些话，她一脸惊诧的转头，眸中的光亮瞬间黯淡，眼里顿时蓄满泪水。她那似乎用尽全力都快要坠落的盈盈泪珠，在转头那一刻掉进了他的心里。让他那颗被伤了，自以为刚硬的心瞬间融化，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他马上就相信，她说借钱给他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他没钱吃宵夜了，就是这么简单！

瞬间他的心清醒了，头痛消失了，脑袋里装的，全是她转头时那快要掉落的泪滴。

她回答丁容金说想家了，就快速起身离去。

周围的人都偷看他，又追着她的背影，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没心思去理会这些人，眼里只有那留给他一个倔强背影的女孩。

她前面走得很快，到后面脚步显得踉跄，头仰得高高的。

他知道，她是为了不让眼泪流下，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悲伤。

他的身心瞬间被一股强烈的疼痛包围着，只想追上去把她抱入怀中。

他忘了自己的痛自己的委屈和耻辱，忘了自己一晚没睡，被那磁带里唐小西冷酷无情的声音，折磨得快要崩溃的脑袋。

“这样的男人，会问女孩子借钱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我最瞧不起这样的男人！谁会和这么差劲的人做什么朋友？”

怪不得下班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假惺惺的说借钱给他，原来是为了狠狠的打他一个耳光！

他是差劲的人？

她和他做朋友都是假的？

怪不得这一年来，她一直假装听不懂他的话，不懂得他的心意！

苏柏宁昨晚加班，拿起台上的磁带放在录音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失去了理智和判断。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挨过那三个钟的，本来下班后就想去找她问个清楚，可是他忽略了这个话所带来的伤心程度。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连走路都要用尽全部力量才挪得动。

他忘了周遭的一切，行尸走肉般的一回来就趴在床上，越是伤心越是疲劳越是睡不着，他的脑子一直重复着她下班时说的话，还有磁带里的声音。

通宵未眠，头痛欲裂、心里的一团火猛烈的燃烧着他的身心，烧焦了他的思想，他的理智。

脑里仅存的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她问个清楚。

他没有要问她借钱。

她为什么，要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借钱给他？

她凭什么羞辱他？

她凭什么看低他？！

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却换来她对他的轻视和伤害？

为什么她要随意重伤他？

一个晚上的回忆就像是玻璃镜片，掉落下去碎成一地，刺痛着他胸腔里那颗真挚爱着她的心。

那些曾经的欢笑和温暖，此刻都化作利刃，在心底反复切割。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他没去吃早餐，挣扎着来到车间。

来到车间就已经用掉了他全部力气，所以他才会趴在王新平的台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看着她在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CD机。

他强撑着趴在机台上，忍住钻心的痛苦默默的看了她很久。

他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孩会说出磁带里的话？

可是，唐小西的声音，他死也不会忘记！

内心在痛苦和愤怒中挣扎，话在一问一答中爆发。

***

在痛苦煎熬中，他度过了自己22周岁的生日。

原先策划好的，要在生日这天向唐小西告白，告诉她，他很喜欢她，要她做他的女朋友。

即使她不答应他都会耍赖，说她早已经同意会答应他一个要求的。他的要求就是要她做他的女朋友。

只要她答应了，那他就会辞职，带她一起走。

他想得那么美好，可是却因为一盘磁带全搞砸了。

他内心自责痛苦，怪自己太不理智。认识唐小西那么久了，她做什么事都是本心而出。如她真是如磁带所说的这么看低他，那她就决不会假惺惺的开口了。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说借钱给他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一听完就马上相信了。就是这么简单，她只是担心他没钱吃宵夜了会饿，想借30元给他度过这三天，仅此而已。

可是自己却误会她的好心，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他想找机会和她解释，可是她已经一眼都不再看他。连一次和她眼神相遇的机会都没有，完全的把他推到她的世界之外。

车间没机会，夜晚又找不来，他彻底的陷入了绝望。

他恨拿这盘磁带的人，暗地里打听了一下，谁是那晚加班最先进车间的人，有没有人看到有人到他的台位。可是好多人都说没注意，等进车间的时候已经有好多人了。

照表弟说，一定是喜欢他的人做的。她看不得他和唐小西好。

喜欢他的人那就太多了，就这个车间都有不少的女孩向他表白过，那还不用说别的部门别的车间的人。

其实要知道是谁做的，只要问唐小西和谁说了这个话就知道了。

可是，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应该说是连一次视线相对的机会都没有。

本来，他还想问一下林娜，唐小西这段时间有和谁在一起？

可是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因他不想把这件事放大。

一旦林娜知道了，周婉就会知道。而周婉知道了，全厂就会知道。

他知道唐小西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事情变成大家的谈资。

而他高傲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的私事变成大家的笑谈。

怪只怪自己对她不够信任，这个自己从一进厂就爱上了，在这一年里和自己经历了不同寻常的人，既然被磁带里的几句话，就轻易的瓦解了自己对她的信任。

一个星期像一个世纪那么难捱，他终于又一次尝到了一日如三秋，喜欢的人在身边却已成陌路的彻骨心寒。

食不下咽，每晚的脑子变成了清晰的电影银幕，他在里面一遍一遍的重放着和她相处的镜头，然后整夜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的拉扯。

老周看着日渐消瘦的人，心里很气愤，差一点又要去找唐小西。可看到苏柏宁伤心痛苦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敢再冒然行动。

连哥哥为他准备的生日晚宴都提不起精神去，姐姐看着消瘦的弟弟，气急败坏，也想要去找唐小西算账。

可当她看着自己的弟弟说起唐小西时，既然心痛的是她。说自己伤了她的心，眉梢眼底流露出的伤心绝望，让她看了气愤又心痛。

罢了，他的感情由他自己做主。

或许经过这样的痛，他就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可她也不能任由弟弟伤心颓废下去，一个星期不吃不喝，身体都要垮掉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告诉妈妈，说弟弟生病了。妈妈一听，打来电话要他立刻回家一趟。

不过，姐姐还是手下留情没告诉妈妈实话。她那自小就带给她骄傲，自信，快乐的儿子，既然为了一个女孩彻夜难眠，食不下咽，一个星期居然暴瘦了十多斤。

***

晚上就有人来接，可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怎么回去？

他不想回去，可是不能不回去。

苏柏宁整个上午想了很久，不知怎么才有机会和唐小西说，他要离开一个星期。

他凝视着她的方向，渐渐出神。

她又把左边的头发挽在耳后，他痴迷的看着她那干净秀丽的左侧脸。她每次转头和王新平说话时，就会微微的勾起嘴角。虽然从他这里那么远看不到她的小梨窝，可她微眯着眼的小表情，就知她已卸去全身防备的冰冷，整个人显得很温柔。

什么时候，这种表情离开他那么久了？

他只能在远远的地方，悄悄的凝视？

他心神不宁，好几次想迈出脚步，可脑子里又闪出，她最后一次盯他那如金雕般锋利的眼神。

直到四点，脚步不由自主的把他拖到那个地方。

望着那纤细的后背，他用足全身的力气，让那一个多星期都没和人说过话的嗓音，故作热情的大声说：“阿平！要不要去我家乡玩？我今晚就要回家乡了！”

那一个多星期没得到滋润的嗓音很是沙哑，可他为了让唐小西听见，咳了咳又重复了一遍。

可他不知道，他太久没说话了的音量控制不好，他自以为足够唐小西听见的音量，其实前后10米都听得清。

王新平看他这样，也很大声的配合：“你为什么今晚要回家！要回去多久？”

“我要回去一个星期。”

“回去那么久，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有一点不舒服，回家乡看看。”

“看你这段时间又黑又瘦的，是好像生病了。”

声音都那么大，能有什么病？

还有俩人都相隔不到30公分，要用半条拉台都听得到的声音说话吗？震得离他们不到1.2米的唐小西脑袋都嗡嗡响。

她嫌弃的，假装不经意的用双手捂住耳朵。

多希望唐小西能转回一下头，可她坐着一动不动，后来居然用手捂住耳朵。

她是有多讨厌听到他的声音？

站在后方紧紧看着她背影的苏柏宁，掩饰不住自己的失落，和王新平又拉扯了几句后只好无奈的走了。

时间在一秒一秒的过去，苏柏宁越发心神不宁，他望着那个方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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