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刻意

赵瑜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去，她接过阿姨递来的水杯，吞了一口。　　温热的，和梦里周凛安接给她的那杯一样，进到胃里缓解紧缩的情绪。　　阿姨抬手摸了摸赵瑜的额头，烧退下去了，额头有些濡湿，就是人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　　“刚刚凛安的助理来送东西，我让他在楼下等着，一会儿送你去医院打点消炎针。”　　喉咙里像在滚刀片，赵瑜没工夫想太多，拿着水杯又喝了一口水，点头说好。　　她换好衣服跟阿姨走下楼时，梁瑾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对视的下一秒，男人当即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赵小姐。”　　身体上的不舒服让赵瑜不太想说话，她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车钥匙，嘴唇翕动了两下，对面的男人很快开口，“我现在送您过去吧？”　　赵瑜点了点头，接过阿姨手上的披肩裹在身上，跟在梁瑾身后上了车。　　夜晚路上的车不少，他车技不差，一路都很平稳。　　周凛安的电话是在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打来的，梁瑾没有开扬声，但车内空间有限，对话还是清晰地落进了赵瑜的耳朵里。　　“周总，文件拿到了，我现在在医院陪......”　　他话说了一半，手腕就被人扣住，赵瑜眉头蹙紧，食指在唇中竖起，意思是不要说。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的缘故，她的手很热，眼睛也有些湿漉漉的，即便此刻依旧是有些生气的模样，但也跟他第一次见到她完全不同。　　梁瑾喉咙动了动，对老板撒了生平第一个谎，“我现在在医院拿药，这两天有些感冒。”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周凛安的声音隔着电波，听不出情绪，“行，那挂了。”　　“无良资本家。”　　下车前，赵瑜拢着肩头的外套，忍不住吐槽。　　梁瑾解开安全带的手一顿，犹豫着说了句，“周总人挺好的。”　　他观察了一眼赵瑜的神情，试探道：“他也很关心你。”　　赵瑜背靠着椅背，双手抱胸，上下扫量他一眼，像是被陌生人冒犯到的情绪。　　梁瑾意识到自己有些多话，便不再说了。　　最近流感严重，医院的人不算少，赵瑜输完液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个熟人。　　秦川一头蓝色头发在排队的人群里格外打眼，赵瑜没想过要同他打招呼，只是经过时，秦川叫住了她。　　称呼都是习惯性的下意识，“阿瑜。”　　赵瑜脚步稍顿，秦川从队伍里走出来，视线扫到她身后跟着的梁瑾时，脸上正在扬起的笑意顿时收住。　　有心关切的话语就这么被压了下去，“好巧。”　　赵瑜不是第一次在外面碰见前任，恋爱时全身心投入，分手也利落干脆，她抽身很快，几乎没有过尴尬的感觉。如果是平常，赵瑜大概率会打个招呼，但是今天，药效让大脑变得昏沉沉，她着急回去睡一觉。因此点了下头后，就准备离开。　　可这份举动落在秦川眼里就变成了不屑和无声的凌辱，他捏着化验单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又松开，良久，目光越过赵瑜，落到她身后的梁瑾身上，“这就是你着急要跟我分手的原因吗？”　　秦川顿了顿，话也阴阳怪气，“是有几分姿色哈。”　　赵瑜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正要启唇反击，梁瑾就从后面走过，他站在两人中间，隔开一些距离，“赵小姐，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秦川眼底瞬间浮现起丝丝笑意。　　原来只是个司机。　　他跟赵瑜谈了大半年的恋爱，确实也不算短，赵瑜虽说不是什么言听计从的好好女友，脾气向来也说一不二，但胜在人长得漂亮又有钱。他们交往的那段时间，赵瑜大把大把在他身上花的钱，加起来都够市区的一套房子了。秦川那些朋友就没有不羡慕他的。　　他也了解赵瑜的处事风格，没想过真能跟她在一起多久，开始顺着她的意，以此来挣得一些外人眼里的羡慕。但时间一长，秦川也没了耐心，正好那天他游戏上认识的一个主播提出见面的邀请，秦川就找了个借口，推掉了跟赵瑜一起看电影的事情，谁知道大小姐也是毫不客气的，两小时后，影片结束，秦川从咖啡厅出来就收到了赵瑜的分手短信。　　说一点不伤心是假的，只不过这份伤心跟喜欢无关罢了。是失去了期待中顺遂人生路的一个通关钥匙。　　此刻秦川看梁瑾，更多的是男人的胜负欲在作祟。　　他先是哦了一声，而后拨高了音量，“原来是你的司机啊？挺好的。”　　梁瑾没有理他，只是重复着问赵瑜现在要不要回去。　　赵瑜那点儿耐心终于告罄，她斜了一眼秦川，“跟你比，谁都很好。”　　说罢，她抽走梁瑾手中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秦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份举动让赵瑜忍不住嗤笑出声，停留过久，大厅时不时就投来几道探究的目光。赵瑜喝了口热水，冷笑，“你心虚什么？”　　秦川被她噎住，半天才酝酿出一句，“我不是心虚。”　　他对上赵瑜的视线，“我只是在疑惑你的审美这么降级如此之快。”　　这话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赵瑜懒得再理会他，脚步刚踏出，就听见身侧传来平淡的一声，“私以为谈论审美之前，应该更注意的是个人形象是否得体。”　　梁瑾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经过的路人都听清，“这位先生，你裤链开了。”　　赵瑜丝毫没给自己这位前男友面子，当场笑出了声。　　有几双驻足的脚步自上往下投来注视，秦川表情一时精彩得可以，又窘又急于证明自己，却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说些什么，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梁瑾也不多与他纠缠，跟上赵瑜的脚步，一前一后走出了医院大门。　　不知道是不是看见讨厌的人吃瘪，心情好点了的缘故，总之，返程的路上赵瑜透过后视镜观察梁瑾，忽然觉得周凛安的这位助理，似乎顺眼了不少。　　车子缓缓驶入晚高峰的车流里，两侧高楼林立，城市斑驳的灯火落在玻璃窗上。　　赵瑜侧头，看开车的男人，光影歇在他的眼睫，男人眸色黑亮，挺立的鼻梁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个角度看过去，倒是和周凛安有几分相似。赵瑜眼睛眨了眨，吐词还带着很重的鼻音，“梁瑾。”　　梁瑾目光平视在前方，闻言放缓了车速，“嗯，怎么了？”　　赵瑜歪了下头，“你有女朋友吗？”　　车子驶过一条减速带，难得颠簸了一下，梁瑾抿了下唇，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赵小姐，这个问题好像跟我今天的工作内容无关。”　　赵瑜很坦荡，她笑起来，“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赵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所以梁助理，我可以追你吗？”　　梁瑾绷直了脊背，车速变得有些快，好半天，他才回，“赵小姐，我不擅长开玩笑。”　　这个回答在赵瑜的意料之中，她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但目光瞥到男人逐渐染上红晕的耳廓和闪躲的视线就多了点玩味，她就想逗逗他。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车子就停在了熟悉的大门前，梁瑾打断她的思路，“赵小姐，到了。”　　赵瑜看着他解开安全带，从车前绕过，如上车时那样，拉开了侧边的车门。　　她提起裙摆，在下车时搭住了梁瑾递来的手腕。站稳后，赵瑜牵起唇角，扭头跟他说谢谢。　　话音落下，她一抬眸，正好对上大门前，从机场折返回来的周凛安的视线。　　周凛安是挂了电话后回来的，飞机延误了几小时，他坐在机场翻看文件，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海里不断浮现赵瑜拔完牙出来，带着明显难受的表情，纸张上的条件却是一个字都拆解不了。周凛安于是合上封页，给家里阿姨打了通电话，问话时才得知她发烧了。　　他于是更改了行程，没想到刚到家就撞见赵瑜跟梁瑾一起从车上下来的画面。　　周凛安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面上并不显。他听着赵瑜措辞生硬地解释，“梁助生病了，刚好我也有点不舒服就一起去了趟医院。”　　赵瑜本不想解释，但是担心梁瑾会因为她当时在车上的谎言遭到周凛安的批评，想了想，还是补充。　　周凛安闻言眉头皱了瞬，他低头，扣住了她的手腕。热度退去，她的手心有些凉，但针孔痕迹明显。他视线往上，停在她尚未消肿的脸侧，“发炎了？”　　不远处梁瑾还没站在原地，赵瑜试图地抽回手，但没抽动，她有些生气，“拔牙本来就容易发烧，你少大惊小怪。”　　周凛安松开了她，回头看了眼梁瑾，“梁助，你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就跟着她的脚步一起走进去。　　大门合上。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一路走到二楼转角，赵瑜刹停脚步，扭头质问，“你不处理工作跟着我做什么？”　　“回房间还有第二条路吗？”周凛安顿了顿，平淡地补充，“有点事情，会议推迟了。”　　赵瑜语塞，不再应答。　　她走得很快，像是为了摆脱他，三五步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而后砰一下合上了房门。　　周凛安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良久，才推门回到自己房间。　　/　　林嘉的电话打来时，赵瑜刚吞下一颗胶囊。饮水机空荡荡，她就着杯子里最后一口水，艰难地咽下。然后接听，“怎么了？这么快就玩够了？”　　林嘉话里带着几分愤懑，甚至叹了口气，“别说了，都没走成。”　　稀奇。　　赵瑜记忆里，林嘉就没怕过谁。　　她饶有兴致地追问，“老虎堵在你家门口了？”　　林嘉难得没否认，“比老虎可怕多了。”她甩了下手，那会儿手腕被勒得太紧，现在都觉得酸痛，“不说这了。我有个朋友开了家温泉酒店，想问问你去不去？”　　赵瑜吸了吸鼻子，她现在全身都提不起劲儿，没准儿泡个温泉会好点。于是点头，“行啊，你时间和地址发我吧。”　　林嘉：“还是你好。”　　莫名其妙的一句夸赞，赵瑜尬笑一声就撂了电话。　　喉咙还是不舒服，胶囊似乎卡在了半路，她出来接水，经过隔壁的房门时，发现里面并没有人。赵瑜下意识多看了两秒，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声音自头顶落下，周凛安挂断电话走近，“你在找我？”　　赵瑜吓了一跳，幸好出门没有拿上水杯，不然此刻肯定遭殃。　　她拧起眉，面对他总是很难做到心平气和，“你可真自信。”　　周凛安不是会被言语刺激到的人，他平平淡淡地回了句，“嗯，那是我想多了。”　　说完才注意到她的方向，于是问，“你房间饮水机没水了吗？”　　赵瑜没理他，自顾自往楼下走，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又停住，“我已经跟陈阿姨说了，她一会儿会送上来。”　　周凛安脚步顿住，隔着两道台阶，他的目光经过她的眼睛，定格一瞬，“赵瑜。”　　“你在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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